紫光吞没了一切,声音消失了。林砚感觉天旋地转,身体被裹在密密麻麻的根须之中,四周全是温热的、脉动着的木质。他听见了燃烧的声音,听见了雷电劈碎树干的声音,听见了老树发出最后一声悠长的、像是叹息般的震动。
接着,他感觉到了痛。
滚烫的、像是液体的火焰从四面八方渗入他的皮肤,沿着血脉奔涌,最终汇聚在丹田处。像有人把一块烧红的炭塞进他的肚子,又把它活活按灭。他张嘴想喊,嘴里灌满了泥土和碎根。
枯柏在把最后的东西给他。他感觉到了。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苍老而温柔的灌注。像是这棵老树把一百年、两百年、甚至更久的沉默积蓄,全部灌进了他的身体。
“老柏……老柏你停下……”他在泥里挣扎,眼泪涌出来,和血水混在一起。“你会死的……你真的会死的……”
回应他的,是最后一缕若有若无的意念。和黄昏时他靠在树根上听到的风声一样,温柔,平静,带着一丝释然。
那意思他明白。
“活下去。”
“替我,活下去。”
“用我给你的,走出这座山。”
然后,老树轰然断裂。林砚能感觉到,那个陪伴了他十二年的存在,塌了。
雷声持续了很久才散。林砚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失去了意识。等他醒来时,天已经蒙蒙亮,他发现自己躺在枯柏焦黑的残骸中。老树从离地三尺处断裂,上半截树干被劈成了碎片,散落在方圆百步之内。树根从地底翻卷出来,烧成了炭。
只有紧贴地面的那一小截树桩,还勉强保持着树的形状。
他爬出来,浑身是伤,左臂不太听使唤,肋骨处传来尖锐的刺痛。但他顾不上这些。他走到枯柏的残桩前,跪了下来。
焦黑的树皮轻轻一碰就碎,像骨灰。树桩中央有一个凹陷,是人形的大小,正是他昨晚被树根裹住的地方。
他摸了树桩良久。然后他看见自己的手,掌心、手腕、小臂的血管里,隐隐有青灰色的纹路在游动,像是树根的形状,一闪而没。他的丹田处温热,有个东西在缓缓旋转。
那是一个根。一个灵根。形状像一截焦黑的枯枝,死气沉沉,没有半点灵光。但他能感觉到,它活着。在最深处,有一粒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灰绿色光点,在缓缓跳动。
像一颗种子。
林砚跪在枯柏的残骸前,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我懂了。”
他的声音沙哑而平静,像是这十二年所有的沉默都凝成了这句话。
“我带你走。我们出山。”
他站起身,用最后一点力气,将树桩下唯一一段尚存的焦黑根茎挖了出来。那是枯柏留在这世上的最后一部分躯体。他扯下自己身上的破布,把根茎裹好,绑在背上。
天光大亮时,林砚站在村口的山坡上,回望身后。
大梁村已经不存在了。三十几户人家,一百多条性命,只剩下一片焦黑的废墟和未散的青烟。他谁也没能救,谁也救不了。
只有他活下来了。因为一棵树替他死了。
林砚转过身,背对着身后的一切,背着焦黑的枯柏残根,一步一步向山外走去。
他的身影被初升的日光照得很长。
“老柏,”他轻声说,“这世上如果有仙,如果修行真能问天……我要问问他们,凭什么。”
他的脚步很稳,踩在碎石嶙峋的山路上,每一步都留下一个带血的脚印。
“为什么我们这种人的命,就不算命?”
风从山谷中吹来,像是回答,又像是叹息。
林砚没有再回头。
他不知道的是,他背上的那截焦黑根茎里,一粒灰绿色的光点正在微弱地、倔强地闪动着。而在他血肉的深处,那个被世间所有人称为“死灰废根”的东西,也正悄然扎根。
像是枯木之下,有春芽在破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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