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地深秋,朔风连夜碾过荒原,把官道泥土冻作坚冰。寒气自地层深处缓缓漫涌,丝丝缕缕钻透靴底,蚀骨浸肌。
远赴北燕的和亲车队迤逦百里,仪仗沉肃,首尾隐没在灰白的天际下。沉重车轮反复碾轧陈年冻土辙痕,陷落、挣扎、再向前滚动。沉闷滞重的碾地声连绵不绝,似一柄钝槌,一下下叩击人心,压得胸腔积满沉郁,无端坠着千斤重的茫然。
头顶苍穹压得极低,是一片洗尽所有色彩的死灰,像旧年反复漂洗的粗麻布,严严实实笼住茫茫旷野。北风无遮无拦,横掠千里荒甸,裹挟霜刃劈面而来,擦过肌肤,是细碎冰棱往复割磨的锐痛,片刻之后,只剩一片麻木的寒凉。
密闭马车之内,静得落针可闻。
李微尘端坐软垫之上,素手托着一盏早已散尽暖意的清茶。瓷壁冰凉刺骨,寒意顺着指尖脉络游走,漫遍四肢百骸,沉落骨缝,寸寸生凉。
她一身大雍窄袖襦裙,外披素色织锦披风。乌黑长发松松挽作低髻,仅簪一支温润素玉簪,卸去宫廷女子惯有的珠翠繁饰,清寂寡淡,不见半分皇家公主的耀目华贵。车厢垂落的贡缎锦帘,绣着细密金线缠枝牡丹,本是宫廷独有的雍容纹样,可在这昏暗狭小的车厢之中,鎏金纹路蒙着一层晦色,黯然沉寂,徒剩沉重的威仪。
她始终没有掀帘。
不必抬眼,便知窗外衰草连天,寒风吹彻,天地尽是无边萧瑟。
耳畔唯有车轮碾冰的单调声响,循环往复,一声沉过一声,死死压在她紧绷的心尖。
她本是大雍深宫最不起眼的公主。生母是无名无分的底层宫女,在她七岁那年悄无声息离世,死后无牌位,无追封,仿佛从未踏入那座金碧却凉薄的皇城。十余载深宫岁月,她如墙根微草,无人瞩目,无依无靠,活着,只是一缕可有可无的影子。
一纸圣旨轻飘飘落下,她便被当作交易的筹码,远送千里苦寒北燕,换取边境短暂的安宁。朝野上下称颂皇恩浩荡,陛下赐封号“安宁”,字字金玉,期许她一世安稳。唯有李微尘心知,这场万人称颂的和亲,从来不是帝王恩赏,只是一场裹着华美锦缎、冠冕堂皇的放逐。
她一生无宠无援,于皇室而言,唯一的价值,便是这副公主皮囊,用来维系两国盟约。世人都说北燕蛮荒酷寒,隆冬寒风可冻裂铁器,此去关山万里,前路凶险,九死一生。
“公主……”
车外飘来侍女阿沅压抑颤抖的哽咽,细碎哭声刺破车厢死寂。
“前方岔路,有人拦停车队。”
李微尘握茶盏的指尖微顿,神色依旧平静,不见半分惶急。她轻缓将凉茶搁在小木几上,从容抬指,撩开厚重锦帘一角。
凛冽寒风骤然灌进车厢,一瞬抽干里面残存的微薄暖意。
岔路口的狂风里,静静立着一道挺拔身影。
霜风卷过荒原,天地苍茫灰白。那人孤身而立,无斗笠蔽寒,无斗篷挡风,扎根于旷野之中,如一块历经风雪淬炼的寒石,周身气场慑人。
男人一袭青布长衫,洗得泛白,衣缘磨损,满身风尘,却掩不住骨子里桀骜凌厉的风骨。腰间悬一柄无鞘长剑,深色剑柄缠满发黑旧布条,被狂风扯得猎猎作响。黑发被劲风扬起,露出利落清峻的额骨。一双眼眸沉如寒潭,静敛锋芒,似能容纳世间所有风浪喧嚣。
护驾禁军统领当即拔刀出鞘,雪亮刀刃映着惨淡天光,寒芒森然。他握刀的手腕微微发颤,眼底藏着难以压制的惊惧,厉声喝斥:“前方何人!此乃大雍和亲御驾车队,胆敢拦路,格杀勿论!”
刀枪林立,禁军尽数戒备,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青衣人影分毫未动。
他无视周遭森寒兵刃,无视一众护卫紧绷的神色,目光穿透呼啸长风,越过车马人墙,稳稳落向帘后静坐的少女。
漫天风声,仿佛在此刻骤然凝滞。
下一刻,男人低沉清冽的嗓音破开霜风,笃定强势,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响彻旷野:
“大雍这位公主,我要了。”
帘内,李微尘五指骤然收紧,攥紧锦帘,纤细指节泛出青白。她静静凝望风里那道青衣身影,心底惊涛翻涌,面上依旧不起波澜。
她认得他。
邸报之上,屡屡记载着北地骤然崛起的江湖势力。这伙人不掠平民,不扰流民,唯独追索贪官污吏。夺赃官搜刮的民脂,惩酷吏施加的苛刑,行事狠绝莫测,各州官吏寝食难安。最震动数州的一事,便是他将一名罪大恶极、鱼肉百姓的知府斩首悬于城楼,以警贪佞。一夜风云动荡,官吏人人自危,底层百姓却暗地称快。
朝廷震怒,悬赏三千两白银缉拿匪首。可数月过去,万千兵卒无人敢接榜,北地官员皆缄默避事。所有人都清楚,招惹此人,便是引火烧身。
眼前立于狂风之中的青衣男子,正是这名令朝堂忌惮、百官畏之的匪首。
谢岁寒抬步,向前踏出一步。
只这一步,禁军阵列瞬间绷到极致,兵刃高举,人人背脊生寒,冷汗浸透里衣。阵型虽严,却无一人敢上前,更无人敢挥刀。旷野死寂蔓延,压得人难以喘息。
良久,李微尘缓缓开口。嗓音清浅柔和,被北风掠去几分,却字字稳当清亮,落进所有人耳中:
“你叫什么名字?”
谢岁寒迈出的脚步骤然停住。
他抬眸,目光沉沉锁在帘后少女脸上,久久不移。长风呼啸,天地寂然,二人遥遥相望。
漫长的静默过后,薄唇轻启,三个字清泠落地,混在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