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蒙蒙亮时,一层灰白浓稠的薄雾笼罩着连绵荒岭,凉丝丝的晨光像化开的冰水,漫过山头,一点点淌进山谷。
一行人踏着结了一层薄霜的枯草走出密林,遥遥终于望见山外散落的人烟——野狗镇。
这地方本就没有官府定名,卡在三郡交界、三不管的荒僻夹缝里,镇上游荡的流浪野狗,当真比常住的住户还要多。往来赶路的行商随口给它安了个名字,叫野狗镇,听着粗鄙难听,却再贴切不过。
镇子很小,就一条坑坑洼洼的黄土长街横贯东西,算是全镇唯一的主干道。道路两旁歪歪扭扭挤着连片低矮木屋,长年经风雨侵蚀,墙面泥皮大块大块剥落,内里发黑霉烂的土坯裸露在外,到处都是破败又鲜活的市井烟火。
镇口最惹眼的地方,立着一间老旧客栈。悬在门楣上的木招牌日晒雨淋,漆色褪得几乎看不清,眯起眼仔细辨认,才能看出“醉不归”三个歪歪扭扭刻上去的字。
几个人在客栈门前停下脚步。
客栈正门缺了半块木门板,缺口随便扯了一张干枯草席挡着,山风一吹,草席哗啦哗啦来回晃动。伸手推门进去的一刻,一股混杂着劣质烧酒、路人汗味、灶台油烟的温热浊气迎面裹了上来。
大堂并不算宽敞,零零散散坐了七八桌客人。有扛着行囊赶路的脚夫,有腰间佩刀、神色戒备的江湖散人,墙角阴影里还蜷着一位衣衫破烂的老头,头一点一点,正低头打盹。
四人跨进门内的瞬间,屋子里所有说话、碰碗的动静猛地一顿。
满堂数十道目光齐刷刷扫过来,沉甸甸落在此刻一身狼狈的几人身上。
燕辞枝半点不在意旁人打量,大步径直冲到柜台跟前,抬手“当啷”一声,把一锭分量不轻的碎银拍在老旧木柜面上。
“两间上房,再把你们店里拿得出手的酒菜全都端上来。”
柜台后头站着个体态丰腴的胖掌柜,一双精明的三角眼先死死盯住那块银子转了两圈,才慢悠悠抬眼,视线毫无避讳,上上下下反复打量站在后面的李微尘。她嘴角淡淡撇了一下,没多说一句废话,麻利收了银两,掀开门帘钻进后厨。
李微尘安静站在大堂当中。
一道道落在她身上的视线细碎又尖锐,像无数细针,轻轻扎在皮肤上。
苏未晞一身亮眼鹅黄衣衫在粗陋的客栈里格外惹目,她却半点不拘束,悄无声息贴到李微尘身侧,压低了嗓音:“别害怕。这帮人没恶意,就是底层看惯了利害,在估你的身价罢了。”
李微尘微微垂眸,没有应声。
她其实不怕。
她只是在适应。
不多时,饭菜端上来了。
一盘炒得发黑的青菜,油重味浊;一碗清汤浮着几片肥腻的猪肉,飘着说不清的腥膻;一壶入口辛辣的浊酒,外加四个表皮粗糙、凉硬干涩的粗面馒头。
这便是荒镇客栈最好的酒菜了。
燕辞枝早就饿狠了,抓起一个馒头就大口啃,含糊不清地招呼:“赶紧吃啊,愣着干啥?荒郊野岭,有的吃就不错了。”
李微尘低头看着桌上的碗筷。
竹筷磨得毛糙起刺,筷身还有一道细小的裂口;粗陶碗厚重笨拙,内壁结着一层洗不净的茶垢。
她拿起筷子,平静地夹了一筷青菜送入口中。
又咸又苦,火候过了头,只剩一股焦糊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