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余在廊下立了许久,日光暖洋洋的照在他身上,可心里却只有刺骨的寒意
白余指尖微微发颤,不断的在脑海中拼命回忆这段历史,贞观元年萧瑀跟陈叔达御前吵架——李世民只是勒令在家自省,没有下狱,没有削除封爵,过段时间之后就会重新恢复相位
可史书永远只会写下最终定论,不会记录这数日之间,帝王心底那层翻涌的怒意,不会记录满朝公卿私下如何议论萧氏,也不会记录一旦事态继续发酵,会生出何等连锁祸事
更不会记载帝王当着满朝公卿的面掀桌子的举动,是向天下传达出一个危险的信号,宋国公要失去圣宠的信号
史书一笔带过的结局,只有身在其中的人懂得有多惊心动魄
郎君?身旁侍立的仆从低声唤了一句,神色忐忑,随即开口:“要不要先入内等候?老爷已经乘车回府,此刻应当快要进中门了。
白余定了定神,压下纷乱的思绪,缓缓颔首:我去中门迎一迎。
他如今顶着萧氏嫡长子的身份,萧瑀归府自省,身为长子,于情于理都该出迎。更重要的是,他想第一时间看清萧瑀此刻的心境,也想见见这位宋国公
边走边在心里反复跟自己强调,我现在是萧锐,我不是白余,等下千万不能暴露,要不然可能会被当成中邪烧死了,看古装剧里都是这么演的
萧瑀这人,性子最是执拗,一旦胸中愤气郁结,在家闷上几日,待到再入朝,只会更加不肯退让,二次触怒龙颜,风险直接翻倍。
一路穿过层层院落,兰陵萧氏府邸规制典雅,廊庑连绵,庭中遍植桃李,花瓣随风簌簌落在青石板上。
这是南朝皇室遗脉的门第,昔日萧梁宗室的余辉仍在,家世煊赫,可萧锐此刻看着这座华美宅邸,只觉得它像一个精美的牢笼,压的人喘不过气来。
不多时,远处传来车轮碾过石板的声响。
朱漆府门向内敞开,一辆乌漆安车缓缓驶入,停在中庭,府中下人默默屏息凝神,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侍从上前掀开车帘,萧瑀缓步走了下来。
一身紫色朝服还未换下,玉带端严,鬓间微染风尘。这位历经梁、隋、唐三朝的重臣,眉目清峻,轮廓里带着与生俱来的宗室傲气,只是眼下眉宇凝着一层沉郁,唇线抿得笔直,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冷意,连随行仆役都不敢高声出气。
他抬眼,一眼看见立在阶下的长子,神色稍稍缓和些许,却依旧带着朝堂争执之后未散的郁气,微微张嘴吐出一口气
白余见状立马快步上前扶住萧瑀一边胳膊,尽量模仿着记忆中萧锐此时会做的事情试探开口:“父亲,朝中事务纵然繁忙,但是也请保重身体。”
萧瑀淡淡“嗯”了一声,迈步踏上台阶,声音沉静:“何事在此等候?不必特意迎我。”
“听闻父亲自朝堂归府自省,儿子心中挂念,特来等候。”白余垂着眼,斟酌字句,不敢一上来就直言规劝,怕再把老爷子气个好歹。
他太清楚萧瑀的性子,硬碰硬只会适得其反。这位认定自己守的是君臣大义、朝堂公道,若是劝他收敛锋芒,只会被他视作讨好帝王,谄媚君上,非但听不进去,反而会生出反感。
萧瑀径直往内堂走去,白余跟在身侧。
入了内堂,侍婢奉上清茶,躬身退下,屋中只剩父子二人。
萧瑀端起茶盏,却没有饮,指尖摩挲着瓷沿,半晌,才低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平:
“朝堂新政,法度有疏漏之处,我明明秉公直言,那陈叔达非要与我唱反调,我不过是想与他理论几句,结果陛下就让我回府反省。”
果然。
白余心底暗叹一声。
萧瑀从来不会觉得自己有错。在他的价值里,居宰辅之位,便当匡正得失,宁可忤逆君主,不可隐匿奸弊、苟合取容。后世赞他骨鲠,根源便在此处,可这份风骨,放在皇权之下,最容易引火烧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