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必须保护弟弟,保护这个家。
“姐姐?到你了。”
“噢噢,好。”韩依依拿牌的手在发颤。她抽出一张牌,胡乱地打出去,眼睛不敢看韩泽。如果告诉他真相,如果告诉他她要走,他会哭的。
他会抱住她的腿不让她离开,就像小时候她假装要出门买东西时那样。
但他现在已经14岁了,他懂得更多了。他懂到会害怕。
“姐姐,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韩依依的手猛地一抖,牌从指缝间滑落,散在地毯上。“啊,我还以为我会把心事藏得再深一点呢。”她尴尬之余感到万分诧异。她的声音在抖。
他捡起散落的牌,一张一张叠好,放在两人中间的地毯上。
“你一直在看窗外,”他说,“你看了四次了。而且你每次都咬嘴唇,就像吃苹果核的时候那样。你只会在做很难的决定的时候咬嘴唇。”
韩依依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你要去找妈妈吗?”韩泽问,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还是你要走?像她那样?”
“不是,不是走……”
“姐姐,”韩泽没有回头,“你怕他们对不对?你怕他们发现你不正常。”
韩依依浑身僵住了。她的獠牙在没有意识的情况下探出了一点点,又立刻被她咬回去。血液的腥甜在舌尖蔓延开来。
“韩泽,”她开口,声音断成几截,“我不能带你走。你跟着我,会……会活不下去的。那些人会一直追我们,你会……”
“那你别走。”韩泽说,他的下唇终于开始抖了,但他强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我们告诉爸爸——我们告诉他你只是生病了——”
“爸爸已经顾不过来了。”韩依依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仰头看着他。她比他高半个头,但蹲下之后,她的视线和他齐平了。
“妈妈不见了,他每天都在崩溃。如果我再告诉他真相……他会疯掉的。而且警察会带走你,把你送到别的地方去。”
“我不去别的地方。”韩泽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一滴,两滴,砸在地毯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你必须去。”韩依依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按在他肩膀上。她的手指很凉,凉到韩泽哆嗦了一下。“寄养家庭不会太差,你可以继续上学,可以长大,可以变成很厉害的什么人。我保证我会找到妈妈,如果她还在这个世界上的话,我会把一切都弄清楚。然后我会回来找你。”
他扑过来抱住了她的脖子,勒得那么紧,像要把自己嵌进她的身体里。她的下巴搁在他头顶,闻着他头发上那种属于人类小孩的、温暖的、干燥的气味,那种她永远无法拥有的气味。
她闭上眼。在闭上眼睛的黑暗里,她听见了远处警车的声音、记者按快门的声音、父亲在楼上翻报纸的沙沙声。她还听见了韩泽颈侧那颗小小的、饱满的心脏,跳得那么急促。
噗通。噗通。噗通。
她把獠牙深深咬进自己的内唇里。
那天夜里,她翻出后院的栅栏时,身后的窗户里有一盏小灯亮了。她没回头。她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韩泽趴在窗台上,透过窗帘缝隙看着那道瘦小的影子翻过栅栏,消失在街灯照不到的黑暗里。他没有哭。他把那张纸条叠了又叠,塞进自己校服的内侧口袋里,贴在心口的位置。
第二天早上,警察和社会福利机构的人来了。父亲坐在厨房里,双手抱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蒋轩蹲在韩泽面前,尽量让自己的小胡子看起来不那么吓人。“小家伙,你愿意暂时跟刘太太住一段时间吗?她会给你做煎饼吃。”
韩泽看着蒋轩,又看了看楼上那间空荡荡的卧室——姐姐的被子叠得很整齐,枕头底下什么东西也没有了。他深吸一口气,说:“好。”
他跟着刘太太出门的时候,晨光照在那辆蓝色轿车的挡风玻璃上,刺得他眯起了眼睛。他想起姐姐戴墨镜的样子,想起她在太阳底下缩紧肩膀、压低帽檐的姿势,想起她从来不让自己走在她靠太阳的那一侧。
他把手伸进校服口袋,摸到那张纸条的一角,用指甲反复刮着纸边的毛刺。
“你会回来的,”他小声说,“你说过保证。你保证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