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边的风越来越烈。
裹挟着江面潮湿的水汽,横冲直撞扫过整片老旧江岸,卷动枯草,掀动青石板缝隙里的碎叶,也狠狠吹乱了苏眠耳侧所有的碎发。
林苒离开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拐角的那一刻,周遭看似恢复了平静,可苏眠心底积压多年的风浪,却再也压不住了。
时隔七年再见林苒,没有狗血的针锋相对,没有当众的撕破脸皮,甚至对方全程笑意温柔、言语客套,挑不出半分错处。
可就是这份得体无害,最让人心头发寒。
十七岁那些压得她喘不过气的流言、猜忌、孤立、无端的难堪,全部都是从这一张温柔无害的笑脸背后滋生蔓延。
年少的她敏感、自卑、缺爱、极度没有安全感。
她小心翼翼攥着陆炽给的那点偏爱,把那点少年热烈的喜欢当成青春里唯一的光。可林苒轻飘飘几句挑拨、几次刻意的靠近、几段掐头去尾的聊天记录、几场恰到好处的偶遇,就轻易撕碎了她所有的底气。
那时候没人告诉她,不是她不够好,不是她配不上那份滚烫的偏爱,是有人处心积虑,想把她从那束光里推开。
七年之后再度相逢,林苒眉眼依旧娇柔,语气依旧亲和,仿佛当年那些暗流涌动、刻意离间、无声伤害,从来没有发生过。
甚至她一句轻描淡写的“好久不见”,就想抹平所有伤痕。
苏眠垂在身侧的手指,悄无声息地收紧,指尖微微泛白。
掌心握着的笔记本边缘被捏出浅浅的折痕,纸张坚硬的棱角抵着掌心,带来一点清晰的痛感,勉强将她从翻涌的旧绪里拉扯回现实。
她没有回头,没有停顿,脚步平稳地往前走,顺着老旧巷弄往里,朝着城墙遗址深处走去。
背影挺直、克制、不动声色。
没人看得出来,她刚刚经历了一场声势浩大的情绪崩塌。
陆炽站在原地,望着她决然疏离的背影,心脏沉沉往下坠。
他太了解她了。
她看似平静,实则心底早已掀起滔天巨浪。
林苒的突然出现,比任何一次争执、任何一次冷战都更伤人。因为她精准戳中了苏眠尘封七年的伤疤,精准唤醒了她所有不愿回忆的难堪与委屈。
“早知道她会乱来,我绝不会让她今天回国露面。”
陆炽嗓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隐忍的愠怒,周身气场瞬间冷沉下来,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悔意与戾气。
沈砚辞站在他身侧,看着苏眠渐行渐远的背影,轻声开口:“拦不住的。林苒性格你比谁都清楚,看着温顺乖巧,骨子里执念很重。她盯了你很多年,知道苏眠回来,不可能安安静静待在公司。”
“她执念的是不该有的东西。”陆炽语气冷硬。
“可她是你亲戚,长辈打过招呼,你明面不能太过分。”沈砚辞理性劝诫,“你现在如果当众苛责、刻意针对,反而落人口实,传到家里,只会让事情更复杂,最后反倒让苏眠被动卷入是非。”
陆炽沉默。
他清楚沈砚辞说的是实话。
人情牵绊、家族情面、世俗规矩,这些成年世界的枷锁,远比年少时的争吵误会更无解。
年少的时候,爱恨直白,对错分明,不开心就吵,委屈就闹,喜欢就明目张胆偏爱。
可成年之后,很多恩怨,只能隐忍,只能克制,只能步步为营。
“接下来,我会盯着她。”陆炽缓缓开口,语气笃定,“不让她靠近苏眠半分,不让她再有机会制造任何误会。当年我糊涂,亏欠她的,不会再重演。”
“你盯着没用。”沈砚辞摇头,轻声点破关键,“真正的问题从来不是林苒,是苏眠心里那道坎。今天这一面,彻底把七年前的阴影翻出来了。她现在看着平静,实则防备心拉到最满,你接下来但凡靠近半分,她都会下意识后退。”
陆炽抬眼,望向苏眠孤单的背影,眼底盛满无力。
他比谁都清楚。
七年隔绝,一朝重逢,旧人现世,旧伤复发。
她好不容易自愈的伤口,再次被生生撕开。
“我不急着解释,不急着挽回。”陆炽低声道,“我只是不想再让她一个人扛。”
两人简短对话过后,迅速收敛神色,跟上前方勘测队伍的脚步,不再让现场工作人员看出任何异常。
整片江岸开阔辽远,江风不息,江水滔滔拍打着岸边礁石,发出连绵不绝的声响。
测绘团队各司其职,定点、测量、记录、核对,仪器滴滴作响,填补了空气里微妙的凝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