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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烂账与活人（第1页）

那挂腊肠的油，在保安台桌角洇到了第三天。

程渡尘正盯着那圈油花出神，律所的玻璃门被人用肩膀“哐”当一声撞开。进来的是个穿破洞夹克的年轻人，脸色惨白，嘴唇上挂着一圈燎泡，眼神直勾勾的，像丢了魂。

“梁律师呢？我要见梁律师！”年轻人嗓子劈了，声音像砂纸磨铁。

程渡尘没起身，只把指节敲了敲桌面：“没预约，排队。”

“排个屁！”年轻人猛地拍在玻璃门上，手背上青筋暴起，“我爸被关了十二天了！他们说他是诈骗！他就是个卖鱼的，连小学都没毕业，骗谁啊！那帮人拿电棍捅他，让他按手印……”

程渡尘眉头拧了一下。他听不懂太多法律名词，但他听得懂“电棍”和“按手印”。他站起身，走到年轻人面前，没说话，只是伸手按住了年轻人发抖的肩膀。

那一下很重，带着股子河南腔的轴劲儿，硬是把年轻人的哭嚎给压下去了半截。

“坐。”程渡尘指了指会客区的椅子，转身进了茶水间。再出来时，手里端着一杯凉白开，塞进年轻人手里，“慢慢说。话讲清楚，比哭有用。”

这时，二楼传来开门声。梁律师穿着家居服下来，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眼底还有熬夜的红血丝。他看到会客区抖得像筛糠的年轻人，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神色冷硬的程渡尘，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什么事？”梁律师走过来，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他爸，被关了十二天，说是诈骗。”程渡尘言简意赅，把年轻人没说完的话接了过去，“卖鱼的，小学没毕业。手上有电棍印子。”

梁律师的眼神瞬间冷了下去。他接过年轻人递过来的那张皱巴巴的拘留通知书，只看了一眼，手指便捏得发白。

“电击取证，证据链存疑。”梁律师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对程渡尘说，“这案子，接了。”

他转头看向程渡尘，目光落在程渡尘按过年轻人肩膀的那只手上，眼神深了深：“你跟我一起去。”

“我去？”程渡尘愣了一下。

“案子烂，人更烂。”梁律师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带着寒意的笑，“我需要一双眼睛，帮我看着那些不想让人看见的东西。档案室里我爹走了，楼里那些‘脏东西’正等着找新的人附身。你眼神硬，它们怕你。”

程渡尘没说话，只是低头整理了一下那件偏大的西装袖口。左眼下的泪痣，在晨光里微微发烫。

他想起昨晚梁律师按在他泪痣上的拇指，那温度比电棍还烫。

“行。”程渡尘应了一声，把那杯凉白开往年轻人手里又塞了塞，“把水喝完，跟我们走。有冤屈，就喊出来，别憋着。”

年轻人捧着杯子，眼泪砸进水里，溅起一圈圈涟漪。

梁律师看着程渡尘的侧脸，忽然伸手，极快地替他理了一下歪掉的领口。指尖擦过程渡尘的喉结，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领子歪了。”梁律师的声音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以后跟我出去，别给我丢人。”

程渡尘摸了摸被整理过的领口，那里还残留着梁律师指尖的温度。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只是个守夜的保安了。

他要跟着这个男人，去见一见这世道上最烂的账，和最硬的骨头。

而那栋老律所里没散干净的“东西”，大概也正等着看，这个眼里有泪痣的河南后生，到底能不能扛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