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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 半扇腊肉与一纸诉状（第1页）

那碗面吃完的第七天，半扇腊肉还剩一半。

梁律师没骗他，真把腊肉挂在厨房窗台上，风吹日晒的，油一滴滴往下淌，把窗台底下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都喂肥了。程渡尘每天早上擦桌子，都能闻到那股子混着烟火气的咸香味。

这天下午，玻璃门又被推开了。进来的不是哭哭啼啼的当事人，是个穿着校服的小姑娘，扎着马尾，脸晒得黝黑，手里拎着个破旧的布袋。

“梁律师在吗？”小姑娘声音不大，但站得笔直，眼睛亮得像山里的泉。

程渡尘从保安台——哦不，现在那桌子改成了茶台——后面抬起头。他没穿制服了，就套了件梁律师买的大了一号的毛衣，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青色血管。

“在楼上写状纸。”程渡尘指了指天花板，“你有事？”

“我爸，”小姑娘把布袋往桌上一倒，倒出来几本卷边的课本和一张皱巴巴的工伤认定书，“我爸在采石场炸断了腿。老板赔了三万块就把我们打发了。我查了书，按新出的条例，我们该拿九万六。我想告他。”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眨一下，像在背课文，但那股子轴劲儿，程渡尘太熟了。

“三万变九万六，差了六万多。”程渡尘没接那张认定书，只是拿起一块腊肉，放在鼻尖闻了闻，“这老板是觉得你们父女俩好欺负。”

“不是欺负。”小姑娘纠正他，声音硬邦邦的，“是算准了我们读不懂书，拿不到钱。但我把那本《工伤保险条例》抄了三遍。每一个字我都认得。”

程渡尘看着她，忽然笑了。他左眼下的泪痣动了动，像被什么烫了一下。这股子“认死理”的劲儿，像极了他当年死撑着不肯回河南老家的样子。

楼上响起脚步声。梁律师拿着一沓刚打印好的诉状下来，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衬衫袖口沾了点墨水。他看到桌上的课本和小姑娘，眉头挑了一下。

“程念的案子？”梁律师走过来，没看诉状，先看了一眼那几本课本。

“她爸的工伤，差了六万块。”程渡尘把那块腊肉放回窗台，转头看着梁律师，“这丫头把《工伤保险条例》抄了三遍。”

梁律师伸手，拿起那张工伤认定书，只看了一眼，嘴角就勾了起来。那笑不是冷笑，是带着点欣慰的，像老农看到地里长出了硬邦邦的好庄稼。

“抄三遍，够格了。”梁律师把认定书放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空白的授权委托书，推到小姑娘面前，“签个字。律师费，等你爸那九万六拿回来再付。现在，先把这半扇腊肉拿走。”

小姑娘愣住了，看着窗台上的腊肉，又看看梁律师。

“这腊肉是阿婆谢我们的。”梁律师解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现在谢礼转给你。你爸腿断了，得补补。打赢了官司，再送我们一挂新的。”

小姑娘的眼睛一下子红了，但她没哭，只是用力点了点头，把腊肉小心地装进布袋，又拿起笔，在授权委托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那一笔一划，写得比印刷体还端正。

送走小姑娘后，梁律师转身，看到程渡尘正靠在茶台边，手里把玩着那根咬扁了滤嘴的羊城烟。

“怎么，舍不得那半扇腊肉？”梁律师走过去，伸手揽住他的腰，下巴抵在他肩膀上，呼吸喷在他耳后。

“舍不得。”程渡尘实话实说，把烟塞进梁律师衬衫口袋里，“那丫头眼神太亮，像刚烧起来的火苗。我怕这楼里的火，烧着烧着就灭了。”

“灭不了。”梁律师咬住他的耳垂，轻轻磨了磨，“有你在，这火就灭不了。你烧烂账，我写诉状，她来接班。这世道，总得有这么几个轴人，拿着火把往前跑。”

程渡尘没躲，任由他抱着。他转过头，看着窗台上空出来的那块地方，阳光照进来，把残留的油渍照得亮晶晶的。

“以后这样的丫头会越来越多。”程渡尘说。

“那就让她们来。”梁律师收紧了手臂，把他整个人圈在怀里，“这楼里的烟火气越旺越好。腊肉吃完了，再要。火把灭了，再点。只要我们还在这儿，这栋楼就永远是烧烂账、求公道的地方。”

程渡尘闭上眼，靠在他怀里。毛衣上有梁律师身上特有的烟草味和消毒水味，混着刚才那股子腊肉的咸香，让他觉得踏实得不像话。

有什么，就吃什么。

有什么，就烧什么。

现在，这把火，终于不再只是他们两个人的事了。

窗外，老城区的风铃又响了一声。这次，混着远处学校放学的铃声，清脆得像新生的火苗，噼啪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