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契约（第2页）

这话一出，议事厅里安静了几秒。

老三王烨的脸色变了一下。认在大哥名下，意味着他这个亲爷爷和孙女之间，隔了一层名分。但他很快就平复了，低下头，没有说话。

老二王炎的算盘珠子拨了一下，嘴角微微翘了翘，又压了下去。

"认在大哥名下，自然是好。"老五王烁笑眯眯地打圆场，"可是认了之后呢？还回城里？"

"回。"王燊说，"村里的闲话不是一天两天能消的。认了名分，再送回城里去，等她长大了，事情淡了，再回来不迟。"

"那谁带她？"老四王煊问。

"森儿的曾经的挚友。"王燊说。

这话一出来，议事厅里的空气又凝了一层。

袁信宏站在门外，没有进来。他的名字在祠堂里被提起的时候，他正靠在门框上抽烟，烟雾缭绕里，他的表情看不清楚。

"森哥……"王桎抬起头，欲言又止。

"信宏在城里根基稳，"王燊说，"万物森集团做得有声有色，埼堉跟着他，不会受委屈。而且……"他顿了一下，"森儿是我儿子，埼堉认在我名下，就是森儿的女儿，名正言顺。"

王桎沉默了。他看了一眼身后的吴倩娥，吴倩娥的脸色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他又看了一眼埼堉，埼堉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什么表情也没有。

"我不同意。"

说话的是老四王煊。她站了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指节发白。

"大哥，"她说，"埼堉才七岁。七岁的女娃，离开爹妈，去跟一个三年没见几面的人住？这算什么事？"

"四妹，"王炎慢悠悠地说。

"怎么了？"王煊瞪他，"再是体己的人能替代爹妈？老二你怎么不把王桓送走？"

"四娘，话不能这么说。"李熠懿开口了，声音软软的，像棉花里藏着针，"在城里条件好，埼堉妹妹跟着他，吃香的喝辣的，比在这山窝窝里强多了。再说了，不是还有寒暑假吗？想回来随时能回来。"

"你——"王煊还要说，被王燊抬手制止了。

"老四，"王燊说，"我知道你疼她。但你想想，留在村里，她天天被人指指点点，长大了心里能健康？送出去，换个环境，对她好。"

王煊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她坐下来，别过脸去，胸口一起一伏。

王烁又打圆场："哎呀，大哥考虑得周全。认名分，送出去，两全其美。我看行。"

老六王炀一直没说话，这时候抬起头，看了埼堉一眼，又低下头去。他的手在桌面上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就这么定了。"王燊说，"择个吉日，摆两桌酒，把认亲的事办了。然后埼堉跟信宏回城里。桎儿和倩娥带着王墐回镇上，矿上的事不能没人盯着。"

王桎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是。"他说。

埼堉站在他身后，一直低着头。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她只是觉得耳朵里嗡嗡的，像有一窝蜜蜂在里面筑巢。大爷爷的话，二爷爷的算盘声，四姑的反驳，五爷爷的打圆场，二婶娘的软刀子——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团模糊的噪音。

她只听懂了一件事：她要被送走了。

不是回那个有爸爸妈妈有弟弟的家，是去信宏叔的家里。她知道是谁，她知道他叫王森，知道他是假死的族长儿子，知道他心里藏着很多秘密。但她要去跟他生活了。

她的爸爸妈妈和弟弟，要留在另一个地方。

她像一个包袱，从村子推到城里，从城里推回村子，现在又要被推到另一个人的家里。

没有人问她愿不愿意。

认亲酒摆了两桌，在祠堂的院子里。

那天天气很好，秋高气爽，万里无云。院子里的花开了，甜香弥漫，和香烛的味道混在一起，怪怪的。族里的长辈都来了，按辈分坐了两桌，推杯换盏，说说笑笑，好像在办一件天大的喜事。

埼堉穿着一件新做的红棉袄，是吴倩娥连夜赶出来的。她被领着给族长磕头，叫"爷爷"，然后给在座的每一位长辈敬酒。她的声音很轻，叫人的时候规规矩矩，不哭不闹，懂事得让人心疼。

王燊坐在上首，受了她三个头，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包，放在她手里。

"从今往后，"他说，"你叫王栩。栩栩如生的栩。记住了？"

"记住了。"埼堉——不，王栩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