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朝永和七年十月初九,沚塘县海塘外的沉火塘退潮了。
说是退潮,其实比平日退得狠。入秋后刮了三天东北风,潮水让风逼着往外走,露出了一大片平日淹在浅水下的淤泥地,黑乎乎的,泛着腥。几个赶海的渔民卷了裤腿下去摸蛤蜊,其中一个叫郭四的,踩着了一截硬邦邦的东西,以为是沉船木,蹲下去一扒——先看见五根指骨。
指骨上的皮肉烧得焦黑,紧紧裹着骨头,像炭化的树皮。手连着腕,腕连着小臂,小臂被一根锈得发红的铁链缠了三道,铁链的另一头拴在一截半埋在泥里的木桩上。郭四一屁股坐进泥水里,连滚带爬上了塘。
县衙的仵作姓鲁,干这行二十三年了,什么样的死人都见过。他拎着箱子到沉火塘的时候,潮水还在退。鲁仵作绕着那具焦尸转了三圈,没敢碰。尸体保持着一种蜷缩的姿态——两臂收在胸前,双腿微屈,像是被人从四面八方加热时自然收缩的样子。但铁链是死扣,从腕骨上绕过去又在桩头上缠了两圈,打了结。这人被烧的时候活着还是死了不好说,但烧之前一定被锁着。
鲁仵作把铁链上的泥刮干净,看见链环侧面刻着一行小字,模模糊糊的。他不识字,拿纸拓了个样,打发人去火查司。
火查司在沚塘县没有专设的分司,只在县衙西跨院搁了一张桌子、两个柜子,归刑房管。一个叫闵迟的书吏常年坐那儿,不出勘的时候就在屋里翻旧档,或是拿炭笔在纸上画来画去。
来传话的是县衙的差役老樊。老樊推开西跨院的门时,闵迟正对着一沓旧卷描一幅火势复原图。他左手捏着一截柳炭条,右手按着纸边,听见门响也不抬头。
“闵书吏,塘上出了桩怪案,鲁师傅不敢动,请您过去看看。”
闵迟把炭条搁在笔搁上,站起来,从柜子上取下他那只旧木箱。箱子面上有一层灰,他用袖口抹了一下,拎起来往外走。路过门廊底下的时候顺手抽了一卷油纸,裹在箱子外面。海边潮气重,纸受潮就不好画了。
沉火塘在县城东门外三里,出了城门就能闻到那股混着盐和烂海草的腥味。风很大,闵迟的衣摆被吹得啪啪响。他中等身量,偏瘦,皮肤白得像常年在屋里捂着的,走路不快不慢,老樊在后面跟着,两步一催,他也不急。
到了塘边,已经围了一圈人。县尉陈茂站在最前面,脸色不好看。海塘出了焦尸,要是压不住,年底考绩不好交代。他看见闵迟过来,往旁边让了一步,指着泥地里那团黑乎乎的东西说:“鲁师傅不敢动,我怕坏了痕迹。”
闵迟点了下头,蹲下来。
他没有先碰尸体,而是绕着周围走了一圈。沉火塘是一片洼地,退潮后露出来的范围大约三四丈见方。尸体在靠近海塘一侧的斜坡上,周围有几道浅沟,是大潮冲出来的。他蹲在沟边看了很久,伸手在沟底捏了一把泥沙,放到鼻子跟前闻了闻。
老樊在后面嘀咕:“这是办案还是看风水?”
闵迟没理他。他走回尸体旁边,从箱子里抽出一卷干净的竹纸和炭笔,先把尸体周围的地形快速勾了一个轮廓。然后他放下纸笔,从箱子里取出一根铜尺,开始量。
量什么?老樊看不懂。闵迟量的是尸体附近几处炭化物的深度,量完记在纸上,又量了铁链露出泥面的长度。铁链从桩头到腕骨大约七寸,锈迹很重,有些链环已经锈得只剩一个轮廓。他用铜尺拨了拨链环的侧面,看见了一行暗刻的字。
他把拓样拿出来对比——鲁仵作拓的,歪歪扭扭看不清楚。闵迟拎起一截链环侧过来对着光看,慢慢念出来:“潮……堰……监……双……柳……”
后面的字锈没了。
他放下链环,重新看那具尸体。从蜷缩的姿态和炭化程度来看,这个人被烧的时间不短,不是烧一下就灭的火。但奇怪的是尸体的朝上一面炭化比朝下一面严重得多——这说明火是从上面往下烧的,不是从地面烧起来把人裹进去的。如果是屋里走水,屋顶塌下来砸在人身上,会有这样的炭化差异。但这是在开阔的海塘边上。
闵迟从箱子里取出一面小磁石和一只绸布袋,开始在尸体周围的泥沙表层搜集细碎的铁屑。他搜得很慢,每搜完一巴掌大的地方就把磁石上的铁屑抖进布袋里,换个地方再搜。
“搜什么呢这是?”陈茂忍不住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