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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河(第1页)

去景河的水路走了一天半。船过了平浦之后运河变窄了,两岸的景色从开阔的盐滩变成了低矮的丘陵和零星的农田。蔺淮在船上不怎么说话,但每到一处闸口就会抬头看一下闸门的结构和水位差。闵迟注意到他的观察方式和自己的很像——不是随便看看,是带着记录的心思在看的。

到了景河是第三天午后。景河是个小县城,不如沚塘热闹,街面上行人稀稀拉拉的。两人在码头上打听柴奉的住址,问了三个人才有一个卖干鱼的妇人说认识——“柴先生啊,住在城西榆树巷尽头,灰瓦房,门口有一棵枣树的。”

两人找过去。榆树巷窄得只能并排走两个人,巷子尽头确实有一棵歪脖子枣树,树下的灰瓦房大门紧闭,门环上落了灰。

蔺淮敲了两下门,没人应。

他手上加了点力,门被他推开了——门没锁,只是虚掩着。

屋里一股陈腐的气味。家具上落了厚厚一层灰,灶台是冷的,碗筷搁在架子上已经干裂了。闵迟站在堂屋中间扫了一圈,目光落在桌面上——桌上有一盏油灯,灯盏里剩下的油已经干成了胶状,捻子烧到了尽头。他伸手在桌面上抹了一下,灰很均匀。

“走了至少两个月了。”他说。

蔺淮走进里屋翻了一遍,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本烧了半截的簿子。簿子的封皮烧掉了大半,但内页还有些能辨认的内容。他把簿子摊在桌上,两人凑在一起看。是一本私人流水账——柴奉的。上面记着一些日常开支:米、油、炭、草纸。但翻到中间几页的时候,闵迟的手指停了。

记账的格式变了。前面的账都是柴奉的笔迹——规整、认真,每笔账后面都画一个圈表示已结。但中间这页的笔迹不一样,潦草得多,像是另一个人仓促写的。上面记着几行数字,没有注明用途,但数字的位数很大——几百两的进出,不是日常开销。

“这不是柴奉的字。”蔺淮说。

“是他身边的人写的。”闵迟把簿子举到光线下看,“写字的人手在发抖,笔画是断的。最后一行没写完。”

最后一行写着:“十四日,寅时——”然后断了。没有金额,没有去向。

蔺淮把簿子接过去,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也被人撕掉了,只剩一条细长的纸边留在装订线上。闵迟把纸边翻起来看——撕得很仓促,不是用刀裁的,是手撕的。

“他走得很急。”闵迟说,“连账本都没来得及带走,只撕了最后一页。”

两人把整间屋子重新搜了一遍。闵迟在灶台底下发现了一团揉皱的纸,展开来是一张药方——治跌打损伤的,上面列了几味药:红花、没药、血竭、骨碎补。药方的日期是永和七年七月,离现在不过三个月。开方的大夫落款是“景河县仁安堂”。

“三个月前他还在景河,还去看过大夫。”闵迟把药方折好收起来,“跌打损伤——不是挨了揍就是摔了跤。结合那本账里的大笔进出,他在景河的日子过得不太平。”

蔺淮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枣树。枣树的枝丫上挂着几根已经褪色的红布条,被雨淋得发白了。他伸手摘下一根,捻了捻布料——是粗棉布。

“不是本地人挂的。景河没有这个风俗。”他说。

闵迟走过去也看了看。红布条,大约一指宽,一拃长,绑在树杈上。他在沚塘见过——纸扎巷里祭死人的时候会用这种红布条挂在门前。

“这是沚塘的风俗。”闵迟说,“给远行的人系一根红布条,保佑平安回来的。”

两人站在枣树下沉默了一会儿。柴奉是沚塘人,被调到平浦盐场做了账房,又在景河租了房子——一个人住,院子里晒着一根红布条,是沚塘那边的习惯。

“他在等人回来。”蔺淮说了一句,然后转过身,“仁安堂在哪?”

仁安堂在景河县城的主街上,招牌不大,但门口排着几个等着抓药的人。蔺淮和闵迟等了一阵,才进到柜台前面。坐堂的是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大夫,戴着一副铜边眼镜,正在写方子。

闵迟把那张药方递过去:“大夫,这方子是您开的吗?”

老大夫接过来看了看,点头说是,七月间开给一个姓柴的病人。

“他来看的什么伤?”

“外伤。后背有一大片淤青,右肩有点脱臼的迹象,我给复位了。问他怎么弄的,他说是摔了一跤,但那个伤不像是摔的。”老大夫把方子还给闵迟,摘下眼镜擦了擦,“摔跤的淤青一般在突出部位——膝盖、肘尖、掌根。他的淤青在后背正中,像是什么扁平的硬东西打了上去。我没多问,但给他开了活血化瘀的药,嘱咐他少动。”

闵迟道了谢,和老大夫又聊了几句。柴奉来看过两次,第二次是八月初,复查肩伤。老大夫说那次柴奉看起来比第一次来的时候瘦了一些,脸色也不好,像是没睡好。他走的时候问了一句——“大夫,景河到沚塘走水路要几天?”老大夫说走快点的话三天。

“他问完就走了,再没来过。”老大夫把眼镜戴回去,继续写方子。

两人从仁安堂出来,站在街边。闵迟把药方重新展开看了看,时间、伤情、问话——柴奉在八月初的时候已经在计划回沚塘了。

但他没有回去。

或者——他回去了,但没到。

“平浦到沚塘三百里。”蔺淮说,“景河到沚塘走水路三天。从平浦调到景河,又从景河准备回沚塘——他像在被什么东西往前赶,走一段停一段,不敢直接回去。”

闵迟把药方折好,和之前那些证物放在一起。从沉火塘那具焦尸开始,线索像一串珠子一样被一根线慢慢穿起来了——裘旺、柴奉、盐引、铁链、大火、账本。

还差最顶上那颗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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