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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浦盐场(第1页)

柴奉的尸体由县衙收敛入棺,鲁仵作出了正式的验尸格目,按流程报备。陈茂的公函已经发往郢城,但郢城来回最快也要半个月。案子不能干等。

闵迟把那本勘火札记最后一页的墨渍对着光看了很久,试着用湿布轻轻擦拭墨渍的边缘——墨是后来滴上去的,不是纸上原有的纤维污损。也就是说,师父写完了那句话之后,有人在这页纸上滴了墨,把后面的字盖住了。是他自己滴的,还是别人?

他把札记收好,去找蔺淮。蔺淮正在潮神庙里收拾东西——铺盖卷好了,皮囊灌满了酒,地上那幅潮汐图也卷起来捆好了。

“平浦盐场还要再走一趟。”蔺淮说,“上一次查的是底册。这一次查的是后院。”

两人再次坐上了去平浦的船。这一路顺风,船走得比上次快,两个多时辰就到了。到盐场的时候天还没黑,晒盐滩上还有工人在收最后几垄盐。蔺淮没有走正门,带着闵迟绕到盐场办公大院的后墙,翻墙进去的。

“正门进去刘账房会盯着你,只能翻墙。”

闵迟跟着蔺淮从后墙翻进院子,落地的位置是一排低矮的平房后面。蔺淮贴着墙根摸到账房后面的小院——一间半敞的柴房兼堆杂物的棚子。他推开柴房的门,里面堆着废纸、破筐、断了的扁担。角落里有一堆灰烬——不是柴灰,是纸灰。

闵迟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面小筛子和一把竹片。他把灰烬上层扫开,取了底下一层没被风化的细灰,倒入筛子里慢慢摇。细灰从筛孔漏下去,留下了一些烧不透的纸角碎片。他用竹片把碎片一片片夹出来,摊在一块干净的木板上。

碎片一共十七片。大部分烧得只剩指甲盖大小,边缘炭化发黑,上面的字迹已经完全消失了。但有四片还算完整——他认出其中一片上残留着一排数字的末尾:“……肆百柒拾贰号”。另一片上是一个印章的右下角,印文残破,但他能看出那个形状——和他在柴奉住处发现的麻布片上的半个章一模一样。

盐引编号。连续、大额。

他回头看蔺淮。蔺淮站在柴房门口,背对着他,正望着院子外盐场方向。夕阳的余晖照在他的侧脸上,把脸上的轮廓镀了一层暗红色。

“怎么样?”

“编号连续。至少有三张盐引是在同一批里开出来的。”闵迟把碎片小心地包进纸里,“同一批号段的盐引,面额加起来至少能运两千斤盐。”

“两千斤盐。”蔺淮重复了一遍,“每包盐夹带几斤铁,分批走,神不知鬼不觉。”

闵迟把纸包塞进怀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环顾了一下柴房——四壁空空,墙角堆着几捆干透的芦苇,地上除了那堆纸灰就是灰土。但当他准备转身出去的时候,他的目光停在了柴房门背后。

门背后用钉子挂着一件旧的油衣。油衣的袖口已经磨破了,领口也开了线,下面摆着一双半旧的布鞋。闵迟把油衣翻过来看了一眼领口内侧——有人用白线在上面缝了一个小小的字:“柴”。

“这是柴奉的住处。”闵迟说,“他不住在账房配的屋子里,他住在柴房里。”

蔺淮走过来看了看那件油衣,又看了看那双鞋。鞋底的纹路已经磨平了,后跟外侧磨得最厉害——柴奉走路的时候右脚有些拖,和更大老刘说的那个从盐场方向走出来的人特征一致。

“他住在柴房里,说明他在这儿的身份不是账房先生那么光鲜。”蔺淮说,“可能是被安排来盯他的,也可能是他自己不敢住正屋,怕人半夜来找他。”

两人把柴房重新搜了一遍。闵迟在柴堆最深处摸到了一个油纸包——巴掌大小,用麻绳扎了好几道。拆开油纸,里面是一本巴掌大的手折,封皮上什么都没写。翻开来看,里面密密麻麻记着日期和数字。不是盐场的公账,是私账。

他从头翻到尾,发现这本手折记录的是永和六年六月到永和七年八月之间每一笔“特殊运输”的时间、数量、接头地点。记法很隐晦——不写“铁”也不写“盐”,全用符号代替:一个圆圈代表一趟,圆圈里打了叉的表示“有损耗”,空圈表示“顺利”。接头地点也只写一个字:“闸”“庙”“渡”“塘”——双柳闸、潮神庙、某处渡口、沉火塘。

一个圈子,把整张网都圈进去了。

闵迟把手折放进怀里,和那些碎纸片放在一起。他在柴房门口站了片刻,回头看了一下这个不到半丈见方的棚屋——一张草席、一件破油衣、一双磨平底子的布鞋。柴奉在这里住了将近两年,在账本上做了两年的假账,等一个回沚塘的机会。

他到最后也没等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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