蔺淮额头上的伤换了两次药之后不再渗血了,但留了一道疤,从眉尾斜着划进头发里。他不让闵迟再给他换药,自己对着水面把獾油膏往上抹,抹得乱七八糟的。闵迟看不下去,一把夺过来帮他重新涂了一遍。蔺淮站着没动,也没说话。
第二具焦尸是在沚塘东边三里外的一片野滩上被发现的。
发现的人是两个采牡蛎的渔民。他们退潮后去滩上撬蛎子,看见一截烧焦的木桩上绑着一个人形——和上次沉火塘几乎一模一样的手法,但这次没有铁链,绑着尸体的是崭新的麻绳,绳子上还带着作坊里才有的清漆味。
闵迟接到消息赶到的时候,现场已经被差役围起来了。陈茂站在滩上,脸色比上次还难看——一具焦尸还能说是意外,两具焦尸就是连环案子了,压都压不住。
“和上次一样的手法,”陈茂说,“锁在桩子上烧的,但这次用的是麻绳不是铁链。”
闵迟蹲下来看尸体。这具焦尸的烧毁程度比裘旺严重一些——皮肉几乎完全炭化,有些地方已经露出了白色的骨头。尸体的姿势同样是蜷缩的,两臂收在胸前,但他注意到了不同之处:这具尸体是面朝下趴着的。裘旺是仰面朝上,而这具是脸朝下,背部炭化程度比胸腹更严重。
“烧的时候是趴着烧的。”他说,“和裘旺不一样——裘旺是仰着烧的。凶手更换了体位,说明他不是在重复一种仪式,而是在测试不同的烧法。”
陈茂听得头皮发麻,但又不得不承认闵迟说得有道理。
闵迟用竹片轻轻翻了翻尸体周围的泥沙,没有找到铁片、碎瓷或者其他助燃物的残留。但他注意到木桩——这根木桩和沉火塘那根不一样,是新的,切口很新鲜,刨花还没完全被潮水冲走。他量了桩的直径和入土深度,又量了桩到海塘的距离,然后站起来往回走了几步,蹲下来看地上的脚印。
滩上的泥沙很软,留有清晰的足迹。差役们已经踩乱了一大片,但在外围靠近水线的位置,他找到了几枚比较完整的脚印——鞋底的花纹是横条纹,不是普通百姓穿的布底鞋,也不是差役的靴子。
他把蔺淮叫过来看了一眼。蔺淮蹲下来看了看那枚脚印,说了一句话,让所有人都安静了:
“潮堰监发的官靴。底子是横纹的,防海塘湿滑。”
现场安静了几息。
“潮堰监的人来过现场。”陈茂的声音压得很低,“凶手可能就在——”
他没说完的话,大家都明白。
蔺淮站起来,沿着水线走了几十步,在另一处找到了同样的鞋印。鞋印从滩上延伸到水边,然后消失了——说明人是从水路来的,坐船到岸,作案后乘船离开。他顺着水线往回走,走到离焦尸大约三十步远的一片干芦苇丛前面,芦苇有被人拨开过的痕迹。他拨开芦苇往里看了一眼——地上放着一截铁链。
不是旧闸链。是新铁链,链环粗大,上面敲着清晰的印记:“铁作监制”。
蔺淮没有碰它。他喊了闵迟过来。闵迟蹲下来看了看铁链的印记——铁作监,不是潮堰监的旧货。军铁直接出现在杀人现场,这和铁牌的事串起来了。
“铁作监的东西。”闵迟说,“这次的链子不是从闸上拆的,是直接从铁作监流出来的。”
陈茂的脸已经白得跟纸一样了。军铁、盐引、焦尸——牵扯进来的人越多,他这个县尉的饭碗就越不稳。
“报郢城吧。”陈茂说。
“上次报了,刑部说查无实据。”闵迟淡淡地回了一句。
陈茂噎住了。
闵迟没有再说话。他把铁链仔细包好放进箱子里,又绕着现场走了一圈,把所有能收集的信息全部录进了脑子里——方位、风向、潮位、尸体的角度、木桩的入土深度、鞋印的走向。这些信息单独拿出来每一个都不算什么,但放在一起就能拼出一张图。
回来的路上蔺淮走得很慢。他额头的伤口在出汗,盐分渗进缝线的地方有些刺痛,但他没有去碰。
“第二具焦尸,麻绳绑的,新桩子,铁作监的铁链留在现场。”蔺淮边走边说,“凶手故意留下这些东西。”
“他在告诉我们他手里有铁作监的货源。”闵迟说,“比铁链和铁牌更多的东西。”
“他在钓鱼。”
“钓谁?”
蔺淮没有回答。但两个人都知道答案——钓的是还在查这件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