曝光那晚,崔亮的世界在一个小时里塌成了废墟。
公司大群先炸了。接着是部门群、项目群、合作方群。有人把他小号里那些露骨的聊天记录做成长图,一传十,十传百。再后来,连他老家县城的同学群都有人转发了截图,配文:“咱县城的骄傲啊。”
他的手机一个晚上没停过。老板半夜十二点打来电话,语气凉得像冰:“崔亮,明天你不用来了,公告我已经让人拟好了。”岳父家的亲戚挨个发来质问的消息,一个比一个难听。他大学室友发来一句:“兄弟,你这是何苦。”他母亲打来电话,在那边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最后只挤出三个字:“造孽啊。”
李瑶的电话打过来时,崔亮正蹲在客厅地板上,手抖得连手机都握不住。他按下接听键,听见李瑶在那边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中间夹杂着五月的叫声——猫被吓着了。
他张口想解释,李瑶只说了一句:“崔亮,你还有没有良心。”
然后电话挂了。再打,关机。
李瑶的母亲第二天就进了医院。老人家一辈子体面,看见网上疯传的那些东西,当场血压飙升,脑血管爆了,抢救了六个小时,落下了半身不遂。李瑶的父亲——那个把崔亮当亲儿子疼、全款给他买房子买车子、把他从一个县城小子捧成“崔经理”的老爷子——坐在ICU门口,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他本来就有帕金森,这些年靠吃药压着,还算清醒。这一夜过去,他开始认不清人,一会儿喊李瑶的小名,一会儿指着崔亮问“你是谁”。医生说,这是帕金森叠加了血管性痴呆,受刺激太重,脑子里的那根弦,断了。
崔亮失业了。公司发公告辞退,理由是“严重违反职业道德,造成恶劣影响”。他这些年攒下的人脉一夜清零——圈子就那么大,谁还敢跟一个床照满天飞的人合作?他投了上百份简历,面试了十几家,对方一查背景就没了下文。有一次他托一个老同学内推,对方隔了三天才回他,就一句话:“亮哥,不是我不帮你,我们HR在名单上看到你,直接否了。你那个事,传得太广了。”
后来他连面试机会都拿不到了。医疗行业圈子更小,他从前跑过的那些医院、认识的那些研究者,一个个都像避瘟神一样避着他。CRA的饭碗,彻底砸了。
家底也在塌。
那套全款买的学区房,是崔亮背着所有人抵押出去的。贷款逾期,银行查封,房子挂出去法拍,成交价比抵押贷款还少几十万。一家人从省城核心区的大房子里,搬进了城中村的出租屋。搬家那天,李瑶蹲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墙上结婚照留下的浅色痕迹,一声不吭。
那辆全款买的进口轿车,也被他抵押、贱卖,卖车的钱填进了一部分高利贷——崔亮这些年瞒着家里,用李瑶的名义借过钱,也拿岳父公司的账上挪过款。岳父的公司被债主堵门,供货商追着要货款,老爷子躺在病床上,还要被人举着合同逼着按手印。
最惨的是股票。崔亮背着所有人,把抵押房子贷出来的钱投进股市,还加了杠杆。他本来指望一把翻身,把窟窿补上,结果赶上大盘连跌,账户里的钱一天一天缩水,最后爆仓,亏了个精光。他连平仓都不敢让李瑶知道,直到债主找上门,李瑶才知道,那个“我养你”的男人,把她的家底,连骨头带肉,全填进了他那个永远填不满的黑洞。
李瑶的身体垮了。多囊卵巢、糖尿病,加上这一年的日夜煎熬,她开始频繁住院。糖尿病酮症酸中毒,送进过两次急诊。她每天要打胰岛素,要扎手指测血糖,要喝苦得咽不下去的中药。她瘦了二十斤,颧骨高耸,眼睛底下是常年不散的青黑。她妈半身不遂,她爸认不得人,她一边照顾两个老人,一边应付上门讨债的,一边还要强撑着去上班——那份工作还是她爸的老关系看在往日的份上,给她留的最后一碗饭。
他试过挽回。不是挽回名声,是挽回李瑶——更准确地说,是挽回李瑶背后那些还没烂透的资源和关系。他跪在李瑶面前,扇自己耳光,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说他知道错了,说他这些年是被鬼迷了心窍,说他以后一定改。这套说辞他练过很多遍,对着镜子练,练到什么程度呢?练到他自己都差点信了。
李瑶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表演,一言不发。等他说完了,她问了一句:“崔亮,你这次,又是算好了要骗我多久?”
他愣住。
她低头看着茶几上那张被撕碎的结婚照,轻声说:“你连认错都要算计。你跪下来的时候,我数了,你扇了自己七巴掌,中间停了两次,那两次,你在想怎么开口提钱的事吧?”
崔亮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这辈子第一次被人扒得这么干净——不是扒衣服,是扒心机。他忽然明白,李瑶这些年不是看不穿他,是爱着他,所以一直替他盖着那层皮。皮撕了,她什么都看得见。
那一刻他才知道,自己以为天衣无缝的那些算计,在真心面前,一文不值。
他还去岳父的病床前跪过一回。老爷子帕金森的手抖得厉害,指着他,抖了半天,最后只说出一句话:“滚。”他跪在地上,把额头贴在地砖上,听见岳母在旁边的病床上,用那半边还能动的手,费力地拉上了帘子。他在那个病房里跪了四十分钟,没有一个人搭理他。他起来的时候,膝盖青了一大块,那块青紫,是他这辈子最不值钱的一次下跪——连一个台阶都没换到。
五月也病了。那只布偶猫,在那些兵荒马乱的日子里,被忽略了太久。等李瑶终于腾出空带它去医院,医生说晚了,是猫传腹,还有肾衰竭,治疗费要好几万,而且不一定治得好。
那只猫是李瑶在这个家里最后的念想。她当年从雨天的纸箱子里把它抱回来,猫瘦得像一把骨头,她给它起名叫五月,说希望往后的日子一年比一年好。五月陪她熬过无数次一个人的夜——崔亮出差在外,她就抱着猫坐在沙发上,猫趴在她腿上打呼噜,她摸着它的毛,告诉自己:这个家还有活气,还能撑下去。现在,连这一点活气,都要没了。
李瑶蹲在宠物医院的走廊里,抱着五月哭。她哭得那样用力,像是要把这几年所有的委屈都哭出来。她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哭过了——她爸病了她不能哭,她妈病了她不能哭,她要在所有人面前撑住,只有对着这只猫,她敢把眼泪流出来。
崔亮站在她身后,说:“要不……不治了吧。”
李瑶抬头看他,眼神像看一个陌生人。她说:“你连一只猫都舍不得。”
五月是在一个下雨的夜里走的。李瑶抱着它,从晚上八点坐到凌晨三点,猫在她怀里慢慢变凉。她一根一根地摸着它的毛,跟它说话,说对不起,说下辈子别再当她的猫了。崔亮坐在旁边的塑料凳子上,一声不吭。他忽然觉得,这只猫死了,这个家最后的温度,也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