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玉菁一夜没睡,三更天的时候云瑛被她赶回去休息了,她自己一个人呆在房里,先把近半年院里的账理了一遍,然后起身把赵言堂送来的装那碗补汤的食盒翻出来看了一遍,确认那只是普通的汤碗和食盒,盒子里面没有夹层,碗底也没有被留下任何标记。
她觉得青珀喝了那碗汤不合规矩。
不过,赵言堂送汤给一个丫鬟这件事本身就已经是一种越界。他不需要在碗底留什么东西,他只需要让那碗汤被送进来。
她想通了这一点,所以她把食盒放回原处,没有再做任何处理。
随后她转身翻出几件旧棉衣,细细叠起来,再用包袱皮裹好,放在床脚旁边,也不收进柜子里。她把包袱扎紧,打了一个她能单手解开、别人需要费些力气才能解开的结。
最后她把书桌上那方砚台洗了,毛笔洗净挂在笔架上,桌面收拾干净,把海棠银簪从嵌螺钿三屏镜台上拿起来,放回先前的妆奁里,又把自己所有的首饰都整理了一遍。
所有的一切都收拾完之后,她坐回窗边的圈椅,推开窗户,让晨光可以从外面涌进来。然后拿了一本书放在膝上,转头看着院里那棵海棠树一点点变得清晰。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她听见院门响了一声。她没有起身去看是谁推开了那扇门。她只是把书原封不动地放回桌上,然后坐着,等天亮。
午后,岫禾揣着那封信出了角门。太阳没有上午的好脸色,但风比上午小了一些。她沿着秦淮河走了半程,拐进上次那条巷子,医馆门口的银杏树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只剩几片挂在枝头。她把信交给药工,药工接过去没说什么,转身进去了。
她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没有听到里面或者街对面有人叫她,于是转身往回走。
回侯府的路上,她在拐角那条巷子口看见一辆马车停在路边。车轮上沾着泥,和附近青石板路上的灰尘不一样——土更厚,土色更深,像是从城外来的。窗帘垂着,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她没有停留,继续往前走。走出一段之后,她回头看了一眼,马车还在那里,没有动静。
她回到菁芜院,赵玉菁正在窗边绣花。
岫禾站在门口说:“信送到了。”
赵玉菁没抬头,回:“知道了。”
岫禾站了一会儿,没等到别的话,于是转身退了出去。
傍晚,赵言堂叫赵玉玲去书房。
赵玉玲去的时候特意换了一身新衣裳,头发重新梳过,戴的首饰也规矩,大多是赵言堂给的。她以为他会夸她,至少会提一句青珀的事。但他没有。
她走进书房,赵言堂正坐在桌案后面看什么东西,没有抬头,只说了一句:“坐吧。”她坐下来,等他开口。他翻了一页纸,过了一会儿才说:“你最近在府里走动得不少。”
赵玉玲不知道该怎么接,只是说:“女儿只是在院子里走走。”赵言堂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她坐在那里,看着他低头翻东西,茶盏在他手边搁着,已经凉了。她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下一句话。
赵言堂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没事了,你回去吧。”
赵玉玲站起来,走到门口,踌躇了一会儿,又回身进来:“爹。。。。。。姨娘还能回来吗?”
赵言堂闻言放下手里的东西,直视她:“不能。我会把你记到宋姨娘名下。”他顿了一下,看着她的脸色一点点变白,叹了口气,“不会对你有什么影响的。乖。秦家的事太大了,你最好是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别管。”
“女儿知道了。”她轻声回。
“回去吧。”他重新低下头做事。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他在她身后翻了一页纸,没有抬头。
天快黑的时候,赵玉菁去了赵言堂的书房。她没有穿那件新做的夹袄,还是那件藕荷色的旧袄子,一袭月白的锦裙,头上只插了那根海棠银簪。
她站在门口,没有进去,说:“父亲找我?”
赵言堂从桌案后面抬起头来,看见那只银簪反射着烛光,愣了一下,随机皱眉:“怎么穿这么素?”
“我觉得挺好,父亲不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