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腊月,北风卷着碎雪,横扫整条临江渡口。
天色沉得像浸了墨,云层低压,压得人喘不过气。这一年世道不太平,朝堂党争愈烈,边境战火未歇,京城之内更是暗流汹涌,人人自危。稍有不慎,便是满盘倾覆,身败名裂。
沈砚立在渡口青石阶上,一身素色布衣被寒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本是翰林院一介清贫书生,手无兵权,身无靠山,唯剩一支笔、一身傲骨。可偏偏这世间最容不下的,就是不肯弯腰的人。
只因前些时日,他执笔上疏,弹劾权贵私吞粮饷、苛待流民,触怒朝中世家势力。短短三日,污蔑构陷接踵而至,罪名层层叠加,从“妄议朝政”到“蛊惑民心”,字字诛心。
无诏定罪,无辩可申。
他未曾求饶,未曾辩解,更不曾依附权贵以求自保。
最终只落得一纸贬逐,逐出京城,永不叙用。
雪落在他发间、肩头,转瞬融化,凉得透骨。
身旁行人寥寥,皆是步履匆匆。乱世之中,人人自顾不暇,谁又会为一个落魄罪臣驻足?
渡口茶寮破败不堪,四面漏风,炭火微弱,勉强驱散少许寒意。沈砚挑了最角落的位置坐下,指尖冻得泛红,摊开掌心,一片冰凉。
他望着江面翻涌的寒雾,眼底平静无波。
不是不痛,只是早已看透。
书生风骨,看似孱弱,实则最是坚韧。世人趋炎附势,随波逐流,可他自年少提笔那日起,便立志以笔墨立心,以清正立身。纵使前路风雪漫漫,纵使举世皆浊,也不愿折腰半分。
茶寮木门被寒风撞开的一刻,凛冽风雪裹挟一身霜气,闯入一人。
来人身披玄色厚重铠甲,肩覆风霜,腰悬佩剑,靴底踏雪,步步沉稳,自带一身沙场铁血的肃杀之气。
他身形挺拔如山,眉眼冷峻凌厉,眼底沉淀着久经战事的冷寂与威严。
是刚从边关归来的镇北将军——陆珩。
边关三年,浴血戍边,战功赫赫,是朝野上下无人敢轻视的少年名将。可功高最是震主,盛名最易招妒,他在外守山河万里,朝中却从不缺暗算他的小人。
大雪封路,归京迟滞,他临时停驻临江渡口,暂避风雪。
茶寮本空寂无声,他一踏入,满室气压骤然下沉。
杀伐多年的威势浑然天成,无需言语,便令人心生敬畏,不敢直视。
陆珩目光淡淡扫过简陋茶寮,最终落在角落那道素衣身影上。
那人端坐窗边,身姿清瘦,眉眼温润干净,周身却透着一股宁折不弯的孤绝。漫天风雪落于他身,他未曾闪躲,未曾瑟缩,只是静静望着茫茫江面,眼底藏着旁人看不懂的山河与悲悯。
陆珩见过朝堂谄媚之徒,见过沙场亡命之兵,见过趋利避害的世人。
却从未见过这般——身处泥泞,心栖山河的人。
他抬脚,径直走了过去,在沈砚对面落座。
木桌老旧,落着一层薄雪。两人相对而坐,一文一武,一素一烈,气质全然相悖,却在这漫天风雪的破败茶寮里,莫名相融。
沈砚回神,抬眸望去。
眼前之人铠甲凛凛,锋芒慑人,那双眼底盛着千山风雪、万里疆场,冷冽深沉,不见半分暖意。
他认出了陆珩。
镇北将军,守家国,御外敌,是乱世之中为数不多、真正护住苍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