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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肆藏踪寒影窥奸（第1页）

暮色垂落京华，残雪未消，寒气浸骨。

沈砚自苏愈家中矮墙翻出，一路避人耳目，专挑幽深窄巷穿行。京城街巷纵横交错，白日里繁华喧嚣，可入夜之后，每一条暗处都似藏着窥人的眼。柳嵩掌控京畿数年，城中禁军、暗探、眼线层层密布，寻常百姓尚且不敢妄议朝政，更何况他这名朝廷明令追捕的贬臣。

方才苏愈的惶恐与无奈，仍萦绕在沈砚心头。

他不怪旧友怯懦。

景和三年，大靖朝堂早已积弊溃烂。权臣当道，清流零落，敢直言者轻则贬谪流放，重则下狱身死。苏愈有家有室，牵累众多，步步受制于人，能在方才那般凶险时刻，冒险提点、放他脱身，已然是仁至义尽。

只是经此一事，沈砚彻底看清现实。

如今偌大京华，再无他可坦然立足之地。故人畏祸，朝堂倾颓，他孤身潜归，无官、无籍、无靠山，宛若风中残烛，稍有异动，便会被汹涌暗流彻底吞噬。

晚风卷着碎雪碎屑，扑在面颊上，冰凉刺骨。沈砚拢了拢身上粗布衣衫，压低头颅，沿着西城老街缓缓前行。

西城多旧肆、老铺，人烟稀疏，不比正街热闹，却也正因如此，少了禁军重点盘查的目光。

他一路辗转，最终停在了一间老旧书肆门前。

牌匾褪色，木窗陈旧，门上挂着半旧的青布帘，内里昏灯如豆，隐隐透出微弱光亮。这是京城最老牌的旧书市集，售卖古籍残卷、旧档杂书，来往皆是落魄书生、市井文人，极少有达官贵人踏足，是眼下最稳妥的藏身之处。

书肆老板是个沉默寡言的老者，不问来客身世，不问过往行迹，只求安稳营生。往年沈砚尚在翰林院时，偶尔会来此处搜罗绝版古籍、前朝卷宗，也算旧识。

沈砚掀帘而入。

屋内墨香混着旧纸的陈旧气息扑面而来，暖意浅浅，堪堪抵御屋外凛冽寒风。满地书架层层堆叠，书卷林立，遮蔽视线，恰好能藏住身形，隔绝外界窥探。

老掌柜抬眸扫了他一眼，见他衣衫朴素、面色憔悴，却气质清润，不似歹人，只淡淡开口：“空位在后厢，不待客闲谈。”

沈砚微微颔首，低声应道：“只求一席落脚，绝不叨扰。”

他心知此间规矩，寻了最深处的偏僻案几坐下，背靠层层书架，将身形彻底隐入阴影之中。

他方才潜回京城，身无长物，无处可去。相比于荒郊野岭的苦寒、街巷之中的凶险，这间无人问津的旧书肆，已是绝境之中唯一的容身之所。

沈砚缓缓落座，指尖轻轻抚过桌面粗糙的木纹，心绪沉沉。

自临江渡口与陆珩分别，二人一归京城龙潭，一赴边关风雪，各担险境。

陆珩手握兵权，坐镇北境，看似安稳，实则时刻被朝堂猜忌牵制。柳嵩的密信已然写明，一旦陆珩有半点庇护他的痕迹，便会立刻罗织罪名，削权定罪。边关看似辽阔安稳，实则步步惊心。

而他身陷京华罗网，孤身一人，无依无靠。

苏愈不敢相助，旧臣人人自危，满朝文武半数皆是柳嵩党羽，余下寥寥中立者，亦只求自保、不敢多言。

他想要搜集罪证、揭露奸佞，前路难如登天。

可他从未有半分悔意。

笔墨虽轻，可载公道。世人皆默，总要有人敢言。

若他也避祸退缩，任由柳嵩一手遮天、残害忠良、盘剥百姓，这大靖江山，便真的再无半点清明天光。

沈砚敛去心头繁杂思绪，闭目调息，静静蛰伏，打算今夜便在此处安身，待来日再寻机会，暗中搜罗柳嵩贪腐构陷的卷宗旧档。

可他尚未安稳片刻，门外忽然传来两道沉稳的脚步声，伴随着低声交谈，由远及近，径直朝着书肆而来。

脚步声规整沉缓，绝非寻常市井百姓所有，带着朝堂官员特有的矜贵与谨慎。

沈砚心头微凛，瞬间敛尽所有气息，脊背紧贴书架，身形彻底隐入暗处，屏住呼吸，凝神细听。

青布门帘被人轻轻掀开，寒风裹挟而入，两道身着锦袍的人影迈步走进书肆。

为首一人面色白净，眉眼阴柔，眉宇间带着居高临下的傲慢，正是柳嵩最得力的爪牙——御史高御史。

紧随其后的，是一名黑衣随侍，身姿挺拔，气息冷厉，腰间隐带利刃，一看便是贴身护卫、暗探出身。

老掌柜依旧沉默不语，垂首整理书卷，仿佛对来客身份毫无察觉。

高御史扫视一圈空旷书肆，目光随意扫过前厅，并未留意角落阴影处的沈砚，随即带着随侍落座在前厅案几，刻意避开门口视线，压低声音，悄然密谈。

“相爷旨意，不容有失。”

高御史声音阴冷，字字带着算计的狠戾，“沈砚贬逐离京，却不知死活，竟敢潜回京华。裴聿的人已经全城布控，挨巷排查，不出三日，必定将此人捉拿归案。”

沈砚隐在暗处，心口骤然一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