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玉回到金城那天,是十月底。
天气凉下来了,白杨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剩几片黄的挂在枝头,风一吹就打着旋往下掉。
她从县城坐火车回来,车厢里人不多,她靠窗坐着,膝盖上放着一个帆布包。
包里有几件换洗衣服、一幅没画完的速写,和那本卷了边的速写本。
她没怎么往外看,窗外的风景从麦田变成黄土坡,又从黄土坡变成灰扑扑的平房和低矮的烟囱,她认得那些烟囱——过了那道弯,就进金城的厂区了。
她心里一直觉得她在这座城和那间锅炉房之间被运来运去,像一只不知要去哪儿的包裹。
李平站在出站口等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夹克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看见她走出来,把烟塞进口袋,迎上去接过她手里的帆布包,没说太多话,看了她一眼,点了一下头
“回来了就好。工作给你安排好了,兵工厂检验科,下周一报到。”
秀玉把包带从父亲手里轻轻拉回来,自己拎着:“我自己背就行。”
李平看了她一眼,也没坚持,转身往外走:“走吧,你妈在家做了饭。”
回去的路上李平走在她前面,步子不快不慢,背微微弓着,夹克在风里有些空。
他忽然开口,没有回头:“刘峻也回来了。退伍手续办完了,分在兵工厂车队,跟你一个厂。”
秀玉的脚步没停,但目光在他后背上停了一下。
风吹过来,把路边白杨树上的落叶吹落到她脚边,她踩过去,脚步还是那个节奏。
“嗯。”
李平又走了几步,声音在风里听起来像在跟自己确认
“你们的事,也该定了。人家小伙子回来就问了,什么时候能上门提亲。我说等你回来再说。”
秀玉走在他身后,看着父亲的后脑勺——头发又白了一些,有些乱,没来得及去剪。
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沉默了一段路,直到快到巷口的时候,她开口,声音不大,像是边走边想边说的
“再说吧。我先把工作安顿下来。”
李平没有追问。
两个人一前一后拐进巷子,院子门虚掩着,王氏在里面听见脚步声,已经在探头张望了。
周一,秀玉去兵工厂报到。检验科在厂区西边一排平房里,窗户朝北,屋里光线不太好,但冬天有暖气。
科室里一共六个人,清一色的女工,年龄从二十多岁到四十多岁不等。
秀玉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摆着一排零件样本和一把卡尺。
她的工作是检查零件的尺寸是否合格,用卡尺量,合格了在记录本上打勾,不合格的打叉,在旁边写上偏差数值。
活了简单,重复,不需要太多脑子。
但她坐在那里,耳朵里灌满的都是机器轰鸣,从车间那边传过来的,嗡嗡的,像一层厚棉被盖在头顶。
她量了一个小时零件,把卡尺放下,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
窗外是一堵砖墙,墙上爬着半枯的藤蔓。她看了几秒,又低头继续量。
午休的时候,食堂人很多。她端着饭盒找位置,走到角落的一张桌子旁边,正要坐下,对面的男人抬起头来——刘峻。
穿着崭新的蓝色工装,胸前别着厂牌,头发理得短而齐整,整个人比几个月前精神了不少,像是那个穿旧军装走三十里地的男人,被一辆什么时间的火车推着,往前走了一站。
他看见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露出两个酒窝
“秀玉!你也在厂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