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第六回幻影成空
大雾从谷底升上来的时间提前了。这天傍晚瘴雾比平时早了约一个时辰开始翻涌,雾气浓度也更高,视野在三尺之内就完全模糊了。
莫千颜站在一座低矮的岩丘顶部,看着雾从脚底一寸一寸涌起来,先没过脚面、再没过脚踝、再升到小腿中段。雾的潮气接触皮肤时有一种冰凉而缓慢的湿润感。
他今天早上用溪边的卵石和炭块研磨了一批新的颜料,调出来的颜色偏暗——因为他算了算,渊底剩下的对手中,我是盲的。对付盲人,幻术的颜色没有意义,但幻术造成的气流扰动、脚步声音、触觉假象仍然有效。他这一天的颜料研磨就是为了针对"听觉导向"的敌人而准备的,他调整了幻影的"质感",让它比之前的版本更贴近实体的脚步声和气流扰动频率。
他在岩丘上等了约莫半个时辰,等到了想要的东西——一阵连续的竹杖点地声正在从雾里逼近。节奏不快,间距稳定,每隔四步左右有一次停顿。莫千颜听那竹杖的落点方式,不是普通的探路,是在通过地面反馈判断地形走向。
莫千颜放出了七道分身。分身的间距比上次演练时更近,脚步的轻重交替设计得更精细,其中三道用了不同的落点方式——一道偏重偏快模拟急行、一道偏轻偏慢模拟滑步、一道介于两者之间模拟正常步行。他在制造一个听觉上的"三人并行"效果,想让我误判为多方向来袭。
我停住了。我停在一个位置,竹杖竖在身侧,头微微偏向右前方,双耳外侧的肌肉微微颤动。他正在听——不是听声音的大小,是听"声音之间的缝隙"。脚步声的数量、密度、间距,脚步声经过的路径上气流被推动的角度变化,以及脚步声在到达他之前经过的路径上的反射和衰减。
莫千颜的真身藏在第三道和第四道分身之间。他的脚步是最轻的,但也最连续——因为真身不能像分身一样做间歇性的脚步跳跃,真身的移动需要每一步都落地。那连续的、最轻微的脚步声在七道步伐中处于中下位置,音量偏小但不是最小。
我在第六息的时候确定了目标。
他旋身的动作幅度不大,大约转了三十度,但这个角度让他偏离了所有分身的正面冲击路线。他的短刃出的那一刺没有瞄准任何方向——他瞄准的是某一道特定的"脚步间隙",提前判断出了那道脚步下一次落地的位置,然后把短刃送到了那个位置。
刃尖接触皮肉的瞬间,我感觉到刀柄传来的阻力发生了变化——先是柔软的、然后有一层薄的韧性层、然后是气流的突然中断。他感觉到对方的身体前冲的惯性还在持续,撞到了他的左肩,然后顺着他肩头滑落,向地面倾覆。
莫千颜倒下去的时候,喉咙已经发不出连续的声音了。他的身体在腐叶上侧翻了一次,右手臂横在脸前,蜷缩的姿态像在护住什么。他的手指在蜷缩的过程中触碰到了腰间的颜料袋——袋子里装着今天早上磨好的暗色粉料,其中一小撮从袋口撒出来落在腐叶表面。暗粉料在深色的腐叶上几乎看不出来,但如果有人用手触摸那片区域,指尖会沾上那种细腻的、带一点油脂质的粉质。
我站在原地,短刃保持刺出的姿态没有收回来。他感觉到刃上的血正在降温,从温热变得偏凉,然后因为刃身表面的暴露和空气流动而迅速失去温度。他等了几息,确认对方的呼吸完全停止,才把短刃收回鞘中。
他收了刃之后在衣服侧面擦了一下手指上的血迹,然后拾起竹杖,在脚尖前方点了一下地面确认方位,转身朝雾的相反方向走了。
第二人——不,第六个。
他走后,暗色粉料在腐叶表面慢慢沉降,被雾气中的水汽打湿,变成一小片灰褐色的湿痕。那片湿痕在雾气中看不清楚,如果有人走过来踩到它,鞋底会沾上一点油腻的痕迹。
我走出约三十步后停下来侧耳听了一次。
什么也没有。莫千颜的呼吸已经彻底消失了,七道分身的脚步声也随着真身的死亡而消散,只剩下风声和雾滴落在腐叶上的细微声响。
莫千颜。他记得那个画师的声音——在安居小城的时候,莫千颜很少说话,总是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研磨颜料,炭笔在树皮上划过的声音很轻,像虫子在啃木头。他的画案上永远摆着一幅未完成的画,画的是一个坐在门槛上的孩子。
我没有见过那幅画,但他听莫千颜在一个深夜对着那幅画轻声说过话——声音很轻,像在对那个孩子说什么。他没有听清内容,但他听出了语气里的温柔。
第六个。
我在雾中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他的竹杖点在湿泥里,每一下都留下一个深约一寸的坑。他知道,在这场雾里,还有更多的声音在等待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