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沈清辞在翊王府用完早膳后,将整理好的全部案卷装入木匣,准备前往京兆府公堂递状。
他站在廊下整理衣冠时,萧景琰从正院大步流星地走过来。王爷今日难得穿了件稳重的藏蓝色蟒袍,发冠束得一丝不苟,腰间除了玉佩还挂了一方象牙令牌——那是圣上赐的"翊王府随意通行"御牌,整个京城能拿出来用的没几面。
"沈先生,走吧。本王送你去京兆府。"
"殿下——"
"本王当然不进公堂。"萧景琰冲他眨眨眼,"本王就在外头等着。你放心递状,要是刘秉章那边有什么动静——"他拍了拍腰间的御牌,"本王带着这个呢。"
沈清辞看着他脸上的笑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这人嘴上说"不进公堂",可昨夜他分明看见萧景琰吩咐侍卫备了三拨人马,一拨守在京兆府外,一拨守在何思远宅邸附近,另一拨——他后来才知道——守在了沈清辞自己那间空置的小院外头。
他嘴上不说的,全做在暗处了。
"……好。"沈清辞低声应了,抱紧怀中的木匣,踏出了翊王府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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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兆府的公堂设在城隍庙东侧,三间开间,青瓦灰墙,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都已经磨出了包浆。沈清辞走进去的时候,堂上的主簿正在整理文书,见他来了连忙起身:"沈大人,何总管的案子今日递状?"
"递。"沈清辞把木匣放在案上,取出连夜整理好的状纸与证据册,"此案涉及三名死者——象牙匠人周文仲、漆器匠人陈守义、玉雕匠人赵鹤年。三起案件手法一致,均为何思远利用职务之便,以贡品制作之名将匠人诱至私宅,用掺有曼陀罗的香料慢性控制,最终伪造自杀现场。物证包括——"
他一件件陈列:螺钿金粉的香灰样本、鬼工球夹层中取出的羊皮纸账目、户部档案库调出的原始出入录、何思远私印的拓印、仵作验尸录中关于角膜灰色沉积的补充说明、从何宅取到的莲花香饼实物。
每一样都贴了标签、标注了来源、写明了检验过程。条理清晰,滴水不漏。
主簿越听面色越凝重,低头飞速记录,写到最后一页时笔尖几乎戳穿了纸面。他抬头看了沈清辞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敬畏的东西:"沈大人,这些东西……足够立案了。"
"那就立案。"沈清辞的声音依然温煦,但那双眼睛里的光清凌凌的,像冬日河面下的寒石,"请主簿即刻将此案呈报京兆尹,申请对何思远住宅进行正式搜查。"
他正说着,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小吏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沈大人!何思远方才被锦衣卫拿住了!就、就在东华门口!"
沈清辞的手指顿住了。
"锦衣卫?"
"是裴指挥使亲自带的人!据说是一早接到了翊王府送去的密报,说何思远准备畏罪潜逃,今早换了便服要出城——被裴指挥使堵了个正着!"
沈清辞缓缓转头,看向公堂门外。阳光从门口照进来,在地面上切出一道明亮的方框。方框外头,隐隐能看见一个人的影子——藏蓝色蟒袍,腰间悬着象牙令牌,正抱着手臂靠在石狮子旁边,冲他这个方向弯着眼睛笑。
萧景琰没有进公堂,但他把该做的事都做完了。
沈清辞收回目光,对主簿说:"既然人已拿住,请即刻申请搜查令。何思远的宅邸、私库、以及他在琉璃厂附近的一间暗室——臣怀疑那里藏着剩余的证据。"
"暗室?"
"周文仲的绝笔信是在琉璃厂某处完成的。臣根据纸张边缘残留的朱砂印泥痕迹,锁定了琉璃厂三家兼营裱画的铺子,其中一家——宝华斋——的店主是何思远的远房表亲。搜查令下来后,请务必优先查那间铺子的后堂暗室。"
主簿连声应着,转身匆匆去写呈文了。沈清辞将案卷重新收好,步出公堂门槛。
阳光落了他满肩。萧景琰从石狮子旁走过来,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住,但走近了却只轻轻说了一句:"走完了?"
"走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