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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易初劝学（第1页）

商船途经一座沿河集镇，依照行程短暂停泊，预备补给粮草与淡水。江面水汽氤氲，岸边屋舍错落，往来行人络绎不绝。

贺易初趁着停船的间隙登岸，一路留意周遭动静，谨慎寻到镇上驿站寄出书信。落笔之时他便早已打定主意，信上不曾留下自己在上京的落脚之处，只标注由扬州代为转递。

将信纸交到驿卒手中的刹那，他忽然想问一句：“寄往扬州，最快几日能到？”

可他没有问。问了，就是承认自己比想象中更想让他快些看到。

他只是点了点头，转身离开驿站。

在岸边静静伫立片刻，待心绪稍稍平复，贺易初方才折返商船。不多时，船夫吆喝声响彻江面，船锚收起，船只再度扬帆，顺着水流继续向北前行。

同船奔走南北的商旅闲来无事，围坐在一起闲谈。一位中年男子一直在哭，众人纷纷询问。

中年男子哽咽着说道：“前些日子，城南那家抄纸坊夜里走了水，烧死了个老匠人。那个老匠人便是我的父亲，我父亲当年给刑部送过几车公文用纸。”

众人心生怜悯，纷纷安慰他。

贺易初听见“刑部”二字，没有动，只是倒茶的手停了半息。

片刻后，他拿起水囊起身，走到那中年男子身边，递过去：“叔，喝口水，慢慢说。”

男子接过水，吸了吸鼻子：“多谢。”

贺易初在他身旁坐下，语声不高：“叔，人死不能复生，您节哀。只是……走水之事，官府可曾给个说法？”

中年男子抹了把脸：“哪有什么说法。仵作来看过，说是油灯倒了。可我爹做了几十年纸，最谨慎不过，怎会……”

他话说到一半，突然住了嘴，像是想起了什么，只低头喝水，再也不肯说下去了。

贺易初没有追问。他把水囊留在了男子脚边，起身走回自己的位置，重新坐下。

船继续往前走。

时光在滔滔流水间缓缓流逝。又航行数日，船家站在船头高声呼喊，告知船上所有人，前方便是上京城外的漕运码头。

贺易初闻声起身，缓步走到船头。他抬手轻轻拨开扑面而来的茫茫江雾，视线越过宽阔河面，远方巍峨厚重的都城城墙终于映入眼帘。青砖高墙绵延向天际，肃穆压抑，那座象征着大朝权力中心的帝都静静矗立在彼岸。

长达二十余日的漕运航程，至此终于走到尽头。扬州的濛濛烟雨、五亭桥那场雨中别离，连同江南所有温柔风月，尽数被远远隔在千里之外。

商船缓缓调转航向，驶入漕运码头，岸边嘈杂喧嚣的人声扑面而来，车马往来，舟楫云集，一派繁忙景象。

贺易初抬手，悄然握紧怀中盛放白玉菱花簪的锦袋，贴身藏好的伪造路引隔着布料传来一丝冰凉。扬州追踪他的死士虽暂时被远远甩开，可这座上京，正是那些幕后权贵盘踞的核心腹地。

自此踏入帝都，再也没有宽阔迂回的运河江面可供他辗转躲避。所有缠绕他的纠葛，终将在这座权力旋涡之中正式碰撞。

商船缓缓停靠码头，船上旅客陆续搬着行囊下船。

贺易初背起行囊，同一路相伴多日的商旅简单作别。众人各奔前路，这段历时二十余日的水上同行，就此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