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昏暗的室内,一方屏幕上正放着毫无意义的视频,白光照出了洛川的面孔,憔悴而焦虑。
视频画面跳到了一片绿色,两只螳螂正在交。配。
母螳螂强劲有力的大鳌钳住了公螳螂的身体,一口拧掉了对方的头颅。
一对复眼在镜头下越发放大,冰冷的口器咀嚼着残肢,大鳌将胸腹钳断。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头颅,躯干,肢体,翅膀,散落一地。
生命流逝得如此轻易,让人难以置信。
窗外传来了警笛。
视频回放一遍又一遍,而屏幕之外的人,已没有力气去关掉它。
哒,哒哒,哒哒哒哒……
有什么东西在跳动。
心脏在跳,手指在跳,眼皮在跳,泪水在跳。
某种强烈的预兆正在发芽,扎根在身体里,汲取着血脉,取代了脐带,要把内脏骨肉片片搅碎,把整个人活生生削成胚胎。
痛彻心扉。
她知道这代表着什么。
她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她知道……妈妈没有让自己失望。
今晚没有月亮,她像个孩子,泣不成声。
第84章
相同的黑暗里,倪青做了一个梦。
她记得这个场景,底层的湿冷里混着些陈腐味,哪怕通风再多时间,也没法驱赶房屋缝隙里积聚的臭气。
画面是蒙着一层柔光的,像是老电视里的回忆片段,以相当直接的方式告诉她,这不是现实。
她抬起手,看见腕上累累伤痕,再转眼珠,正有滴滴鲜血从指尖溢出来。
血,血,血……
从手指到手掌,从手臂到胸前,到处都是血。
膝盖撞在地板上,她被无形的力量压着跪地,而就在她的手掌在地上按出一个血印的下一刻,视角陡然拔高,好像被分割了灵与肉,眼睛飘在头顶,看见一个脆弱的少年抱住一具正在变凉的尸体,徒劳地捂住她后脑上可怖的伤口。
十八岁的洛川跪地恸哭,一面祈祷,一面咒骂,像是被这意外彻底吓坏了,也像是被鲜血激发了压抑多年的恶意,于是在恐惧之余,又添上许多别的痛楚。
这是她此生第一次杀人。一场争吵引发的意外,一次盛怒之下的推搡,足以彻底改变两个人的生命。
她看见母亲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暗,她看见母亲的血如泉源般淌出来,她看见她的眼睛缓慢地闭合,她看见她的气息,她的心跳,能代表一个人活着的一切,都在消失。
母亲的血一层层滤过衣料,粘腻地沾到她的身前,仿佛回溯到了十八年前,那场裹着血水的分娩。
她把自己带来这个世界,十月怀胎,日夜阵痛。而她将她送离这个世界,短到只有一瞬。
其实不需要梦境去提醒什么,十八年的岁月曾在她的脑中留下关于过去厚重的迷雾,可是从成为倪青的那一刻起,她便清楚地记起了母亲在自己眼前断气的那个场景。
对,就是现在这样,永恒的冬天,永恒的冰冷。亲人的逝去于旁人是漫长的潮湿,于洛川,却是永恒的血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