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哲抱着那只“偶”回到阿婆屋里。
他本是带着些脾气的,但见到阿婆的时候,身上的那股子冷硬劲儿又都软了下来。
阿婆坐在靠窗的长木桌旁,同往常一样,她正握着只笔,摸索着在纸面上写字。
肖哲定睛看看阿婆坐着的椅子,上面果然垫着他前几天熬大夜一针一线缝出来的软垫子,他心里生出些满足,脸上不觉漾起笑来。
“阿婆,”肖哲放下怀中的“偶”,走近到阿婆身边,“又在写日记嘛?”
阿婆没说话,只是笑着点点头。
肖哲关紧了漏风的窗,又伸出手,摸摸桌角放着的小搪瓷杯。
冰凉。
他皱起眉,转头却发现他走时候放炉子上的水壶不翼而飞,便问道:“阿婆,你自己倒水了吗?”
阿婆一笔一划写字的动作顿住,她笑眯眯道:“是啦,我今天可把水都倒进保温瓶啦。”
“和你说了嘛,你不在家时候我也可以照顾好自己,不要那么辛苦地一趟趟跑啦!”
肖哲想起黎昭的话,到嘴边的话噎了又噎。
他吞吞吐吐半天,还是说道:“不辛苦,阿婆好好的,我就一点都不辛苦。”
“阿婆要健健康康,长命百岁。”
他心里清楚,他说了谎,他对不起娘,但是他不后悔。
娘当年一直说,做人就得将诚信,不能撒谎。
肖哲活着的时候,只说过一句谎话,做鬼差到现在,也只说过这一句谎话。
当年他参加救援时因为余震被埋,一同被困的班长问他怕不怕时,他说不怕。
被战友们从中废墟里挖出来,同样奄奄一息的伙伴用气音问他:“肖哲哥,你怕吗?”
他说,不怕。
后来娘抱着他的遗照哭晕在灵堂,她用乡音喃喃问着:娃儿啊,天恁黑,你怕不怕?
他跟在娘身边,一遍遍重复:没事的娘,我不怕。你得照顾好自己。
肖哲不怕吗?都是人,都会怕。但他不能怕。
人一怕,气就散了,气散了,就什么都赢不了了。
肖哲吸吸鼻子,回过神来。
他在搪瓷杯里倒好热水,用冰冷的双手将水降到正好适口的温度,放在阿婆的桌上,又重复一遍:“阿婆要健健康康,长命百岁。”
他不是不知道那些说法,人能听到鬼差的声音,就离死不远了。
但是,万一呢?
万一阿婆是例外呢?
万一是因为阿婆和娘那么像,所以他和阿婆之间有牵绊呢?
阿婆放下手里的日记,她只写了几个字,用力却很大,在纸上烙下深深的刻痕。
阿婆转过头,笑吟吟对肖哲说:“健健康康,都能健健康康,平平安安。”
肖哲心里那点儿酸又被抚了去,他红着眼,咧出个傻笑。
看,阿婆连写日记的小习惯都跟娘一样。
可能真是缘分呢。
肖哲又想到了娘。
娘当年上完扫盲班回来也喜欢写字,只是当时家里穷,买不起纸,娘只能在门前的地上,扫一层浮土,拿着树枝一笔一划来“画”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