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雨并不是在预告「要有不好的事发生了」,而是它从一开始就知道「不好的事一定会发生」,可它也同样无能为力,只好一刻不停的下雨,替我,替这样的结局放声恸哭。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军用义肢制造厂的,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坐在工位上熬到下班时间的,我只能模糊的听见暴雨混杂着风的怒号,像是要席卷一切的从建筑的缝隙里侵入,毫不留情的割开我的心脏,向内部疯狂的填充着潮湿。
直到有谁用力的摇晃着我的肩膀,冰凉的手掌捧上脸颊,将我从泥泞的空白里强行捞出,眼神重新聚焦,男孩惊慌焦急的面容在眼前放大。
“??杨明?”男孩终于放开我的脸,急促的喘息回荡在雨声中,他重重的叹了口气,伸出手臂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水渍。“太好了傅柏霖,你没事就好。”目光游移着瞥向四周,诺大的工厂早已就剩我与杨明,连那些工人是什么时候离开的我都没注意到。
杨明一把抓起我的手把我从座位上拽了起来,顺势抽出我右手里握着的早已干透的伞,又抵住我的身体防止我没站稳摔倒,“傅柏霖你想什么呢?下班都不积极,人都走空了你还在这发呆,真是吓死我了。”他絮絮叨叨的拽着衣袖将我拖进电梯,随后转过脸认真的与我对视,我从他漆黑的瞳孔中望见了同样漆黑的我的身影。
“傅柏霖??咳,傅少校,你这样可不行,黎明姐会担心你的,我也会。”电梯门打开,刺骨的冰冷灌进衣领,穿透了我的四肢,杨明拿起我手里的伞率先走在我面前,挡住了大部分扑面而来的寒冷。
“黎明在哪?”喉咙被冰冷刺的生疼,鼻腔里也痛的几乎要流出鲜血,可在听到黎明的名字时,空白的意识中又再次浮现起她麻木冷漠的脸。
我下意识的想要找到她,靠近她,即便我们之间本就从横着冰冷的高墙,至少此刻我抛弃了一切堆叠的想法,只想要把这一切都告诉她,对她说出这一夜之间的失去。
终于被连拉带扯的塞进车里,杨明长长的呼出一口气,他稍微搓了搓手掌,发动车子驶向基地。
“黎明在哪?”我提高声音又问了他一次,带着自己都难以掩饰的急躁,杨明扭过头望向窗外迅速倒退的工厂,我却瞥见他的手指正不由自主的攥着衣角磨搓,“黎明姐大概在基地吧?不清楚。”他语气轻快,像是在说着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对了,我跟你说啊。”杨明很快又扭过头,对我露出了一个笑嘻嘻地表情,“今天我可偷了好久的懒,终于是让我错过了一次早训,顺便还逃了一节哲学思想课,今天可真算是给我放了个大假啊!”
终于,我反倒是在此刻平静了下来,那瞬间杂乱急躁的情绪像是被冷水淹没,静静的泡在刺骨的疼痛里。
我没有回应杨明的话,只是平静的看着他不停的讲述自己在队里各种偷懒放松的经历,看着他不停躲闪着我的眼神,听着他编谎时不断卡壳的话语,第一次,我对他产生了陌生的感觉。
“杨明,你什么都知道,对吗?”正讲的兴高采烈的男孩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声音戛然而止,车里顿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他的表情僵在脸上,只是一瞬又恢复成了一副玩世不恭的讽笑,“你在说什么啊,傅少校。我怎么听不懂呢?”可我没错过他爆起青筋的额角,已经快要抓破的衣角,我伸出手捏住他掐着衣角的手,像是穆特克朗在了望塔上的那时一样,掰开了他的手指。
“坏了可不好补。”我平静的缩回手,看着他彻底僵硬的动作,与脸上再也没法用笑容掩饰住的慌乱,我只是盯着他,久久的沉默。
我已经演不下去了,就算是看着身边的人演我也已经看腻了。我率先丢弃了雨伞,穿进雨幕中戳开了那虚假的边界,现在,我也只想要一个答案,为这一切的罪责与纠葛完整的披戴在我的身上。
杨明收回了僵在半空的手,他瘫坐在座椅里,眼神直直的盯着灰濛濛的雨幕,嘴唇翕动着却没有说出一句话。
高大的银灰色基地逐渐在视野里变得高耸,杨明终于是像再也承受不住了一样握着拳重重的砸在了自己的腿上,金属碰撞出刺耳的雷鸣,他蜷缩起来双手紧紧的抱着脑袋。
“靠??”他低声骂了一句,银白的手指扣进头发的缝隙中,像是在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直到车子稳稳地停在了基地的门前,他才抬起头转过脸面对我,那张年轻的脸上爬满了疲惫与苦涩,他干笑一声,声音沙哑的仿若两块摩擦在一起的树皮。
“你赢了,傅柏霖,我确实做不到对你装傻还能让你察觉不到。”他直起身与我对视,那双本是充斥着活力的眼现在只剩下空洞的疲倦。“我只问你一句话,傅柏霖,能想起什么,想明白什么,全靠你自己。”雨幕盖过了四周的一切,我眼下唯一的机会就是此刻。他深吸了一口气,随后长长的吐出。
“你会后悔自己当初对黎明伸出了那双手吗?”
后悔吗?这样的问题我没有答案,毕竟记忆还没有完全恢复,过去的一切依旧泥泞的深不可测,现在这样不完整的我没有立场也没有理由去回答是否后悔的问题。
杨明看着我忽然低低的笑了出来,但那张脸上的笑分明是苦涩的,潮湿的。
“看来??你还没恢复到那里。也对,如果已经到那一步,你应该就不会像现在这样问我这种的问题了。”说罢他推开车门下了车,不顾滂沱的雨幕阴湿他的军服,他就那样直直的撞进潮湿中,没再回头。
我撑开手边的伞也下了车,但我没有再盲目的去追杨明,因为比起那个,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东西在等着我。
坐上电梯我连接上电梯系统,选择了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楼层按钮。观景电梯外灰黑的雨幕正在急速下坠,砸落在地面泛起了连绵的波涛,被淋湿的肩头正散发着潮气,一点一点钻透军服渗进机械的缝隙中。
无论如何,我都想要一个答案,我已经不想再被独自留在空白中了。
电梯门安静的敞开,黑洞洞的走廊蜿蜒着,趴在我的面前张开漆黑的嘴,等待着我将自己送入。没有犹豫的余地,我迈出脚踏入浓稠粘腻的黑,走向那间唯一透出一点光亮的办公室。
空寂的走廊里突兀的传出门打开又关闭的吱呀声,却在黑暗里很快恢复寂静,整条走廊只剩下我迈出步子发出的踏地声。就在快要接近那间透着光的办公室时,终于有了另一道脚步声,缓慢的沉重的向着我的方向靠近,人形的轮廓从黑暗中钻出,带着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