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千文学网

第 4 章（第1页）

其实，现世尚不安稳，岁月哪里能够静好呢。

那天黄昏才回姨妈家，就看到等在客厅里的哥哥。因父母准备回镇上的宅子，伯南是来接她回家的。

伯南没开他那台神气的轿车来，只雇了一辆黄包车。一上车，咏薇就央求哥哥，学校的布景板还没有完成，她想去把最后的部分画完。伯南便问明了地址，送她过去。

到学校的时候，天色已晚。小礼堂竟然还亮着灯。她有种预感，推开虚掩的门，横七竖八的道具之间，一个背影正在另一个画架前画着什么。正是夏辉。

“在画什么？”她一边问，一边把哥哥也让进门，声音在空阔的礼堂里显出轻快。

夏辉回过头来，顺便抓起道具衣服盖在画架上，努力显出自然的样子，“没什么，就是随便画一下的。”

她并没深究。哥哥上前和夏辉寒暄，然后，两个人就坐下来，看她画画。

那幅背景，画的正是春深似海的场景，层层叠叠的绿色中，似有庙宇的飞檐。而在近景里，是一棵开满花的槐树。这是她记忆里的那个暮春，16岁生日那天，在翠月庵。

对于不能看到最后的演出，有种难以尽述的遗憾。因此，她格外用心地画完了那棵树。末了，又在淡青色的背景里，点上了些许落花。于是，画里有了风的痕迹。

画完已是夜深了，夏辉无言地把他们送到校门外。灯光昏黄，走了好远，还觉得背后有一束目光追随。

黄包车在夜色里跑得飞快，卷起地上的落叶。身边的哥哥拉过她的手，拢在自己的掌心里，好温暖。她把头也靠过去，觉得这一天真的有点累了。

他们是第二天回的古镇。

一大早，云表姐依然去了学校。没有咏薇同行，好像有点失落，又莫名地感到轻松。

但她还不是最早的。小礼堂里，夏辉裹着幕布沉沉睡去，年轻的脸上似有笑意，他梦到了谁？

像是回答她的疑问，在他的面前，有一幅才完成的水彩画。

画中人身着浅绿衫子，白色褶裙，一只手拿着油纸伞，一只手轻抚飞起的发丝。他甚至没有忽略她手腕上那只碧绿的玉镯。冬日的晨曦晒在画面上，那个女孩宛如春雪一般，发出清洌的光芒。

是她。

可是，为什么是她？

有好几种情绪同时袭来，说不清是愤怒、失望还是伤心。原来，夏辉是会画画的，而且如此专业。那又何须美工。

是怎么离开学校的，云已记不得了。她记得的是，那天她们去翠月庵，夏日的绿叶如同浪涌，在那里她遇到了夏辉。仰慕他良久的她终于得以和他接近，成为了朋友。

风吹在脸上，冷得彻骨。有个念头，反复奔突，让云骄傲的心跌落尘埃。

夏辉，终究不是她的柳梦梅。

接下来的几天，云都在海棠诗社度过，那里的欢乐好像没有原因，也永远不会停止。没有咏薇，她就是这里的女神。

直到夏辉找到她，那段虚幻的快乐戛然而止。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一直在等他。

正式演出在即，没有女主角的《牡丹亭》难以为继，夏辉的脸上显出了些许憔悴。云默默地取过皮草大衣，抛下那群诗人，和夏辉回到学校。

那个冬天格外寒冷。回到镇上后，父亲就再也没有出门，身体状况时好时坏，让一家人分外忧心。

直到一天晚上，听到了父亲和哥哥争吵。那声音那么陌生和突兀，比冬天最暴虐的寒风还要尖利，瞬间撕破了大屋的沉寂。

她既惊且惧，跑去找阿娘，可她不在房里。她身不由己地向声音走去，突然就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爹，别把小薇送到贾家去，那贾家的儿子也是纨绔子弟，不是什么好人家。”哥哥的声音高亢而急迫。

“我都提了三四家了，你总说不好，那你说说看，哪家合你的意？”父亲也提高了声音。然后，是一阵急促的咳嗽声。

“别急，慢慢来。”是母亲的声音。“伯南，贾太太在姨妈家见过小薇，喜欢得不得了，别担心，他们会对她好的。”

“我不相信，去他们家，小薇不会幸福的。”

“伯南，你要知道，父亲的生意败落了，贾家才有可能让我们东山再起啊！”母亲的声音里透着疲惫。

“你们这样做跟卖女儿有什么区别？”哥哥大声诘问。

“你这个不孝子……”父亲咳得上气不接下气。母亲一边帮父亲拍背顺气，一边叱责哥哥。

像是偷听了不该听的秘密，她转过身，向楼上走去。这才觉得背后一片冰凉，匆忙中忘了穿上外袍。

“父亲，母亲，不要把小薇送出去嫁人。”哥哥的声音低了下来。“我们一家人就在一起，生意上我会打理，我也会孝敬你们，照顾小薇。”

哥哥的恳求被风吹远了，她觉得脸上冰凉，用手一摸，是泪。

那个晚上，她哭一会儿，睡一会儿，在倦极睡着之前，一个朦胧的念头清晰起来，好日子过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