棉凫站她身旁,轻声道:“贵主真是喜欢这棵桑树。”泽翊沉默了一会儿,笑道:“有人曾和我说,桑树在的地方,便是他的故土,我当时就想,以后我一定得种一棵。”棉凫与她一同抬头,眼中盈泪。公主仿佛喃喃自语,她道:“不知如今,我这儿还是不是他的心安处呢?”正午吉时,公主坐上了皇帝亲赐的御辇,盛朝的使臣端着一壶酒,递到了泽翊面前。“劝君更尽一杯酒。”使臣抖着手。泽翊垂眸看着那轻晃的杯子,她想起了自己在悬铃池水中看见的最后一幕,心无端端被揪的生疼。公主最后还是伸出了手,将那杯酒一饮而尽。御辇被六匹马拉着,做的八面透风,泽翊盛装华服,端坐于中间,没有任何遮挡,一路游街示众,驶向城外。百姓们夹道围观,起先还算安静着,不知是谁先动了一步,紧跟着人群居然互相推搡起来,有人声刺耳,嚷着:“她已经不是大盛的神女了!她要出使白夏!她是个叛徒!”“没错!她今后不会再庇佑大盛,她是妖女!”“叛徒!妖女!”“妖女!妖女!”一块不知从哪儿扔出来的碎石,砸中了泽翊的额头,她被砸地偏了偏脑袋,痛得耳边嗡嗡,只觉一股热流从太阳穴流了下来,淅沥落到了脸颊边上。马车停了下来,有官兵想上前,被泽翊阻止了,她没有碰那伤口,任凭血流滴答着,染红了半边的脸。她此刻才像是一尊真正的神女像,半边血泪,半边清白,低头慈悲又留恋地看着着些人,最后才轻轻合上眼,似要温柔地记住这最后的红尘和苍生。车架再度驱前,先前骚动的众人表情各异,他们盯着车架上的人,仿佛又像看着真正的神,变得畏惧又安静。远处的天空突然响起了一声又一声的鸟鸣,成群结队、五彩斑斓的鸟盘旋于都城的上空,跟着车架飞向了城外。拙燕与罗江分立于孟虹流两侧,神御官人数不多,却个个是精兵良将,一人抵百,因只看牌不看人的传统,如今由孟虹流统领着。罗江急得伸长了脖子,胯下坐骑都被她搞得躁动不安,孟虹流盯着城门口,他看到天边成群的鸟时,忍不住攥紧了缰绳。心念一动,天上就落下了雨,雨水下的鸟群像是披上了一条五彩的虹河,连绵盘旋着,城门遥遥,公主的御辇从雨雾中徐徐行来。孟虹流再不肯原地等着,他一踢马肚,策马奔了过去。拙燕谨慎,四下逡巡着,紧跟在孟虹流身后,奇怪的是,御辇突然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停了下来,依稀看清楚时,周围尽然连个侍卫都没有,只有一个老宦官,跪在地上,整个肩膀抖得跟筛糠一样。雨水蓦地大了起来。拙燕只觉得心乱如麻,雨声跟心跳声混在一起,越来越大,越来越模糊不清,前面骑着马的孟虹流像是突然间乱了阵脚似的,从马背上摔跌而下。拙燕心悸般大喊了一声:“殿下!”孟虹流恍若未闻,他整个人扑进御辇中,像托住一片飘下的羽毛,托住了公主的身子。那曾经如羊脂玉般的人,璀璨光华,连日月都不敢同她争辉,现如今却薄得像一片纸,了无生息。泽翊已经听不到别的声音了,她看着自己的最后一缕魂魄飘飘荡荡,悬在中天,孟虹流抱着她的尸首宛如入定般,一动不动,她想飘过去抱他一下,却发现动弹不得。东方云层之上,雨已停歇,金光万丈中显出了三尊弥勒佛像,如泰山五岳,将天地包成了一个漏勺,纵三世佛低垂佛眼,瞳中映着凰女的面容,两方双手合十,各自作揖。“鸿鹄尊者。”纵三世佛音如回声,“汝在此已尽忠职守,尘缘尽了。”泽翊忍不住回头,看向地上的孟虹流。纵三世佛似乎有些笑意,道:“上神今世算是历劫成功了,尊者想看他的后半生吗?”泽翊像是做了番心理建设,才问道:“他疯了吗?”纵三世佛道:“未曾。”泽翊又问:“他是否善终?”纵三世佛笑道:“也未曾。”孟虹流是杀神的命格,历劫就是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无法善终倒也是情有可原。但听到这样的结局,泽翊仍旧会心口疼痛难忍。纵三世佛观她面色,叹了口气,慢慢道:“虽然这是虹流上神的劫难,但也让鸿鹄尊者‘见’到了不少,吾乃纵三世佛,掌六见,当年混沌龙见天地,见苍生,见自己,方超脱无量成大道,而汝也有三见。”纵三世佛说完,眉眼扬起,天光之处突然换了风景,如画卷一般徐徐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