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蝉声（第1页）

雨后的灵霄山，蝉声比往年更密。

阿零起初以为是寻常的蝉，后来发现叫声不对。寻常蝉声是从山腰竹林里传来的，又高又远。这几日的蝉声却就在崖边，就在那株野花的根底下，一声接一声，带着一股赖着不走的劲儿。她蹲下来扒开石缝边的碎草，果然看见一只蝉蜕，壳是淡褐色的，背上裂开一道口，还沾着露水。旁边趴着一只刚出壳的蝉，翅膀嫩绿，还没硬，正鼓着肚子叫。

“师尊，你看。”她捧着那只嫩蝉跑到顾尘渊面前。顾尘渊正在窗下磨一柄小刀，是给云归修枝用的。他低头看了看，说：“灵霄山从没有蝉。往年气候不够暖。”

“那它怎么来的？”

“自己飞来的。或者跟雨来的。”

阿零把嫩蝉放回石缝边。它抖了抖翅膀，叫了一声，像是在谢她。她蹲在崖边看了一会儿，忽然问：“师尊，蝉能活多久？”

“一个夏天。”

“那它叫一个夏天，不累吗？”

顾尘渊放下刀，看她：“不累。它攒了好几年才出土，就为了叫这一个夏天。不叫，才亏了。”

阿零若有所思地站起来。她走到菜地边，蹲下来拔了几根杂草。灵须草的茎秆已经长到了膝盖高，叶子在风里翻着银绿色的背面。她一边拔草一边想事，想到那只蝉在土里埋了好几年，就为了一个夏天的热闹，忽然觉得自己也像一只蝉。三百年埋在石缝里，化形出来，也就是为了一个夏天。她不知道自己的夏天有多长，但她想好好叫一声。

中午她煮了一锅绿豆汤，晾在井水里镇着。顾尘渊午后回来，看见石桌上摆着两碗绿豆汤，一碗上面漂着几片薄荷叶。他端起没有薄荷的那碗，喝了一口。阿零趴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臂上，看着他喝。他喝完放下碗，说：“太甜。”

“我放的是花蜜。师尊说食补不如药补。”

顾尘渊没再说什么，把剩下的半碗也喝了。阿零笑了，把自己那碗推过去：“这碗没放蜜，留给师尊的。我喝甜的就好。”

顾尘渊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短，但她认识。是“你怎么知道我想喝不甜的”的意思。她没有解释。她只是觉得，师尊喝了那么多年的苦茶、苦药，偶尔也该有一碗不苦的。蝉在外面叫，一声连着一声，把午后叫得又长又软。阿零把碗收进井水里冰着，又去崖边看三株植物。小鹤树的第六片叶子冒了尖，云归的松针长出了新的一茬，那株野花的花苞鼓鼓的，像是明天就要开。

她蹲下来，对着花苞说：“你开吧，这次我不拦你。开了，我陪你一起叫。”

蝉声里，风把这句话吹得很远。远到菜地里那只刚从土里爬出来的嫩蝉，也跟着应了一声。山谷静了一瞬，然后整座山都响了起来。无数蝉声从竹林、从溪边、从崖顶翻涌而起，汇成一片盛夏的潮水。灵霄山头一回这么吵，却吵得让人心里发暖。顾尘渊坐在洞府门口，把磨好的小刀收进袖中，没有进屋。他就坐在那里，听蝉鸣，看崖边那个淡紫色的小小身影蹲在石缝前，和一朵花说话。阳光落在她的背上，像一层薄薄的金纱。他闭上眼，在那片蝉声里，第一次觉得夏天也可以这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