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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星（第1页）

入夏之后，灵霄山的夜比白天更好看。

天一旦黑透，山谷里就浮起一层薄薄的凉气，把白日的暑热全压下去。头顶的星子密密麻麻，比山下看到的亮出好几倍。阿零练完晚剑，常常躺在崖边那块大石上，摊成一个大字，数星星。她数来数去只能数到一百多颗，再往上就数不清了，每一颗都要重新认一遍。顾尘渊偶尔坐在竹椅上喝茶，看她数得较真，也不催她。

这晚她数到一半，忽然翻身坐起来：“师尊，你说那棵小鹤树长成之后，能不能碰到星星？”

“碰不到。”

“为什么？”

“树再高，也够不着天。天不在地上。”

阿零撇撇嘴，又躺回去。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那我想够到星星，是不是得自己飞上去？”

顾尘渊放下茶杯，看向她。她仰面躺着，星星落进她眼睛里，亮得像两颗小灯。“飞上去不难，”他说，“难的是上去之后，还记得下来。”

阿零翻了个身，把手枕在脑后，望着满天星。她想起殷雪衣说过的话——“你永远追不上他。”那时候她觉得这话是刀，现在想想，倒像是一句提醒。追不上就追不上吧，她本来也不是为了追。她只是想站在够得着他的地方，哪怕那个地方不是天上，只是崖边的一块石头。

“师尊，明天教我御剑飞高一点吧。”她说，“不用飞到天上去，比云再高一点就行。我想看看咱们这座山从上面看是什么样子。”

顾尘渊“嗯”了一声。夜风从谷底翻上来，吹动竹帘上的蝉蜕，那盏小小的灯笼在风里转了一圈。阿零闭上眼，嘴里还嘟囔着数星星，数到第五十的时候睡着了。顾尘渊起身，把一条薄毯盖在她身上。她翻了个身，把毯子裹紧，脸朝石壁那边缩过去。月光落在她半张脸上，睫毛的影子细细的，像两把没长成的小扇子。

第二天辰时，两人御剑上了天。顾尘渊飞得不高，只比崖顶高出三丈。阿零踩着自己的小剑跟在他侧后，风从脚下过，把裙摆吹成一朵淡紫色的云。她低头往下看，整座灵霄山收进眼底——菜地像一格格绣花的绷子，竹林是一片深绿的掌印，崖边那块大石像一枚被磨旧的棋子。三株植物站在石缝里，小得几乎看不见，但她知道它们在那里。她忽然懂了师尊为什么不爱下山。从上面看，这座山很小；站在山上，这座山又很大。小得装得下三株植物和两个人，大得够她走一辈子。

“师尊，我看见我们的家了。”

顾尘渊偏头看她。日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脸映得发亮。她笑着指下面，说：“那个是菜地，那个是竹林，那个是崖。师尊你看，我们俩的洞府像不像一颗花生？”

“不像。”

“就像。圆圆的，小小的，外面一层壳。”她越说越得意，“我们就是两颗花生米，住在壳里。”

顾尘渊没再接话。但他御剑的姿势比方才松了一些，飞得也更慢了一点。两柄剑一高一低，慢慢绕着灵霄山飞了一圈。山风把蝉声和草木香一起送上来，阿零深吸一口气，觉得胸膛里涨满了什么，轻飘飘的，却又不空。她忽然想，有一天她真的够到星星了，也许就不会再想着摘星了。因为最好的那颗，已经在身边，安安静静地飞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