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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信(第1页)

立秋那天,灵霄山起了第一场秋风。

风从北边来,穿过竹林时把竹叶吹得哗哗响,像有人在山谷里翻一本巨大的旧书。阿零清晨去崖边练剑,发现草叶上的露水比前些日子凉了许多,碰到指尖像碎冰。她练完四式,收剑时习惯性地看了看石缝里那三株植物。小鹤树的叶子已经长到七片了,最顶上那片微微泛黄,像被秋风点了一笔。云归的松针倒还精神,针尖凝着露珠,一颗颗亮得扎眼。那株野花开了整个夏天,花瓣边沿终于显出倦意,颜色淡了一层,却还没谢。

“师尊,秋天真的来了。”她搓着手走回洞府。顾尘渊正在灶前煮粥,米是夏天收的灵米,掺了几颗红枣。他没回头,只“嗯”了一声。

“入秋要去青云台补篱笆。陆师叔上次信里说的,你还记得吧?”

“记得。”

“那我们什么时候动身?是不是得带点厚衣裳?山上夜里已经凉了。”阿零蹲到灶边烤手,嘴里絮絮叨叨地盘算着,“灵须草该收第二茬了,得嘱咐陆师叔别忘了晒。还有周师伯上次说膝盖疼,我泡一罐药酒带过去……”

顾尘渊把粥盛出来,放在桌上,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淡,但她看得出来,他在听。

两人正吃早饭,山门口传来熟悉的扑翅声。阿零放下碗跑出去,果然看见那只灰扑扑的山雀站在檐下,嘴里叼着一封信。信封上压着冰花印,是殷雪衣的笔迹。她拆开一看,信很短:“剑已醒透,霜降前后可来一试。届时北冥落雪,灵霄山当还在秋天。若你师尊允,我带一坛雪莲酿。”

阿零捏着信跑回洞府,往师尊面前一递。顾尘渊接过,扫了一遍,又还给她。

“殷雪衣说霜降前后过来试剑。”阿零看着他,“那个时候我们正好在青云台。”

“那就请她去青云台。”顾尘渊端起粥碗,“无字碑前有空地。”

阿零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她立刻去翻草纸,给殷雪衣写回信,写到一半又停住,抬头问:“师尊,她带雪莲酿,我们要带什么?”

“带茶。”顾尘渊说,“青云台的野茶配北冥的雪莲酿,正好。”

信写好封好,交给山雀送走。阿零把碗筷收进灶房洗了,出来时看见顾尘渊已经站在崖边,手里拿着一只竹筐。她走过去,见他正把晒在崖边的干药草收进筐里,动作比平时慢,像是在拖时间。阿零帮他把药草一捆一捆码好,忽然说:“师尊,你是不是也想早点去青云台?”

顾尘渊没答。但他收完最后一捆药草时,在崖边站了一会儿,望着远方青云台的方向。秋风把他的衣摆吹起来,袖口那道缝补的裂口像一道淡白的月牙。阿零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入秋的灵霄山比夏天多了点什么。不是更冷,而是更安静。像是有人把喧闹了一整个夏天的蝉声收进了一只匣子,留出一片空,等着更重要的声音落进来。

那天下午,阿零把要带去青云台的东西一件一件收进包袱。灵须草种子、新晒的菊花茶、给周师兄泡的药酒、两双厚布袜、一包花蜜饼。她想了想,又把师尊那柄断剑的木匣也搬出来,用软布包好,准备一起带去。顾尘渊看见她包断剑,没问为什么,只把断青剑挂在腰间,走过来从包袱里取出那包花蜜饼,掂了掂,说:“这包留在山上。青云台不缺甜的。”

“周师伯缺。”阿零把饼又塞回去,“他上次掰了一小块,吃完偷偷舔手指。”

顾尘渊没再说什么。他走回洞里,从石柜深处取出一个旧布包。阿零凑过去看,里面是几卷发黄的剑谱、一方旧砚台、几支秃笔。他把布包递给她,说:“这些也带过去。陆川说周师兄想在正殿旧址收拾一间屋子,给以后来祭拜的弟子住。这些东西留在那里,算个念想。”

阿零接过来,小心地放进包袱最底层。她忽然觉得这次去青云台,比清明那次带的东西多,心里也更沉。清明是去还债,入秋是去扎根。她不知道这个比喻对不对,但她就这么想了。

入夜,阿零躺在石床上,听着窗外秋风翻竹叶。蝉声已经彻底停了,只剩下风穿过空竹管的呜呜声。她把被角掖好,闭上眼,脑子里开始盘算路上要跟师尊说什么。她想问青云台的秋天是什么样子,想问他以前在山上有没有扫过落叶,想问他记不记得那只鹤秋天会不会怕冷。这些问题都很小,小到她不好意思开口,但又很想问。

她翻了个身,面朝洞口,看见月光里坐着一个白衣背影。和以前的很多个夜晚一样,师尊没有睡,只是坐着。她轻轻叫了一声:“师尊。”

背影没有回头,只传来一个极淡的字:“嗯。”

“明天我们早点出发。”

“好。”

阿零闭上眼睛。她知道明天一走,灵霄山又会空上一阵子。但小鹤树和云归会留在原地,崖边的野花也会开着,等他们回来。想到这儿,她心里就踏实了。风又翻过一页竹叶,她听着那个声音,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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