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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第1页)

逼迫低头晏辞在学舍里坐了一整夜。把苏慕言父亲降爵的事翻来覆去地想。想到最后也没想出什么来——已经发生的事,想再多也改变不了。脑子不听他的,闭眼就转。蜡烛烧尽了两根。最后一根在丑时左右噗地灭了,屋里只剩下月光从纸窗上透进来。天快亮的时候才趴在桌上眯了一会儿,醒来眼角涩得睁不开,脖子也僵了。云溪端着药推门进来。桌上那两根烧干的蜡烛——蜡油淌了一桌面,凝固成两道白色的瀑布。摊着的书还是昨天那页,没翻过。"公子,药熬好了。"晏辞看了一眼,没动。"云溪。"声音因为趴了一夜,有点哑。"苏家的事,你听说了吗。"云溪点了点头,把药碗往晏辞手边推了推。"定南侯被降爵三级,革去兵部尚书。明日就离京回南境了。"晏辞闭上眼。眼皮后面他看见苏慕言昨天傍晚站在学舍门口的样子——月白锦袍,小心翼翼的眼神。"公子……国子监里都在传,说苏家是因为得罪了皇上才——""别问了。"云溪把话咽了回去。但她不傻——苏慕言昨日刚替公子解了围,今日苏家满门就被打压。这世上没有这么巧的事。"备伞。""公子要去哪儿?""去皇宫。"云溪看了眼窗外——天灰得像锅底,云层压得很低。"外头要下雨了——""我知道。"晏辞站起身。坐了一夜腿是麻的,站起来膝盖打了个弯。他扶住桌角稳了两息,把衣襟理了一下。"别拦我。"……亥时初刻。天已经黑透了。闷雷在远处滚了几声,空气里全是潮湿的土腥味。晏辞站在御书房外的青石板上,撩起衣摆,跪了下去。膝盖碰到青石板的那一刻,凉意从骨头缝里灌进去。"臣晏清,求见陛下。"殿里没有回应。雨开始下了。先是细密的雨丝,打在青石板上沙沙地响。晏辞的肩头最先湿了,然后是后背——雨水顺着后颈灌进去,贴着脊骨往下淌。再是头发——发髻松了,碎发被雨水冲下来,贴在脸颊上。衣料湿透之后越来越重,像有只手压着他的肩膀往下按。跪着本来就难熬,衣袍一重,膝盖压在石板上的力道又加了一层。"臣晏清,求见陛下。"还是没有回应。他知道谢临渊在里头。影卫不会不通报。那个人只是不想见他。雨越来越大,变成倾盆暴雨。晏辞浑身湿透,青袍贴在身上,把那副单薄的身子骨衬得更加瘦削。雨水从脸侧往下淌,糊住了眼睛。膝盖下的青石板冷得像冰,下半身从膝盖往上,一寸一寸失去知觉。体内的药毒在这种潮气里又开始发作了。不是寻常的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那种冷,带着酸涩的隐痛,顺着经脉往四肢末梢爬。指尖开始发麻,不是冻麻的,是毒素被湿冷勾出来的那种麻——像无数根细针在皮肤下面扎。平时靠药压着,还能忍。但全身被雨泡透之后,毛孔全张着,寒气长驱直入,那些潜藏在骨血里的病根全被翻了出来。他咬住下唇,把那阵往上涌的恶心压了回去。嘴唇被雨水泡得没了颜色,上下牙关开始不受控制地磕在一起,发出细微的嘚嘚声。"臣晏清,求见陛下。"声音被雨声盖掉大半。他还是固执地重复着。嗓子哑了一层,再喊两遍可能就出不了声了。脑子开始发晕。不是困,是跪太久血液不流通,加上药毒在体内翻搅,眼前的东西开始重影。御书房门口那两盏灯笼,光晕在他眼里膨胀又收缩。他把手心按在石板上,指甲抠着石板缝里的青苔,用冷意和痛感把自己钉住——不能倒。倒了,苏家就真的没救了。不知过了多久。腿已经完全没感觉了,腰也酸得像要断掉。每次呼吸都带进满嘴的水汽,肺里像灌了半斤水。门开了。一把玄色油纸伞出现在视线里。伞面上的油纸被雨浇得噼里啪啦地响。谢临渊站在伞下,自己打着伞,一张脸在伞下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晏辞看见了他的嘴——嘴角绷成了一条线。从东宫时就这样,发怒前的惯有表情。"跪了多久?""不知道。"晏辞抬起头,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两个时辰,也许更久。""为了苏家?""苏家镇守南境二十年。些许账目疏漏,罪不至降爵。求陛下收回成命,放过苏家。"谢临渊看着他,蹲了下来。黑缎朝靴踩在积水里,袍角拖在雨水中。雨水打在他的肩头,他没在意。他伸出手,捏住了晏辞的下巴。力道不重,但足够让晏辞没法转头。指腹的茧子很粗,磨在晏辞被雨水泡软的皮肤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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