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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第1页)

翻过城墙,他跌在城墙外头的土道上,顺着土坡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他撑起身体,回头看了一眼——城门在他南城外头的野地是一片收割过的高粱茬子。茬子锋利,踩上去能割破鞋底。他没有鞋了,光着脚踩在冻硬的土上,茬子划开脚底,一步一个血印。但他没有停。三十里。茶寮。云溪。他把这四个词反复嚼碎咽下去,变成腿的力气往前走。走了不知道多久。月亮从云里出来,又进了云里。寒风把他身上的冷汗吹干了又吹出来,吹干了又吹出来,最后他已经感觉不到冷了。他的身体像一架只剩最后一根弦的风筝,线还拽在手里,但风筝本身已经破得兜不住风了。然后他看见了河。沂水。冬天的沂水没有结冰,水流沉沉的,黑得像一匹铺在地面上的绸子。河边有一棵歪脖子槐树,槐树下面有一个用草席搭出来的棚子——那就是茶寮。茶寮的灯已经熄了。棚子前头蹲着一个瘦小的人影,抱着膝盖,缩成一团。听到脚步声,那个影子猛地弹起来。"公子!"云溪的声音是抖的。她冲过来,差点在冻硬的土埂上绊倒。她抓住晏辞的袖子,碰到的不是袖子——是湿的,血和汗把布衣浸得冰凉。她再抓住他的手——凉的。那双在记忆里总是温热的、递帕子的时候指尖会掐一下她手背的手,现在是凉的。她低下头看他的脚——鞋没了,脚底全是裂开的血口子。"公子……"她的声音碎成一片一片的,说不出一句完整的句子。她脱下自己的棉袄裹在他身上,拖着他往茶寮里走。茶寮的掌柜是个哑巴老头,被陆峥临时打点过银两,早就装好了干粮和水。云溪把晏辞塞进一辆牛车里,往他嘴里灌了半碗热茶,塞了一个冷饼子在他手心里。晏辞靠在牛车的木板壁上,闭着眼睛,咬着那个冷饼子咽下去。嗓子哽住了。不是因为饼太干,是因为终于有东西咽下去了。有人在身边。有人给他裹棉袄。有人往他嘴里灌茶。人类能撑过最苦的苦,不是因为坚强,是因为撑到尽头有人。牛车在冻土路上颠了一下,车轱辘在不平的土坑里歪了一下又正回去。他睁开眼,看见云溪坐在对面,眼睛肿得像桃子,嘴唇还在抖,手里攥着那份通关路引——纸都捏皱了。"往哪儿走?"他问。"往南。"云溪的声音还带着哭腔,但已经稳住了——她这个人,越到该哭的时候越先做事,哭是留给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做的。"过了沂水往南,走马头镇,再到临安。过江——过了江他们就找不着您了。"晏辞没有再问。牛车一路往南走。没有灯笼,没有喊杀声,没有追兵。只有冻土路上车轮碾过碎石的簌簌声,和牛脖子上挂着的那只铜铃,一下一下——叮。叮。叮——给这个逃亡的夜晚打点。东方天边泛起一层薄薄的灰白。天快亮了。牛车钻进一片矮松林,影子被初升的日光照得忽长忽短。林子里静得只剩鸟叫。一只斑鸠在树枝上咕咕了两声,飞走了。帝王震怒卯时三刻。天刚亮。送膳的小太监端着食盒到偏殿门口,跪下喊了一声"公子用膳",没人应。等了一会儿,又喊了一声。还是没人应。他犹豫了一下,推了推殿门——没锁。门往里开了半扇,冷风灌进去,把床帐吹得翻了一下。床上是空的。食盒掉在地上,粥洒了一地。小太监跑进殿里,只看见一条银链扔在金砖上,链扣上沾着干涸的血渍和碎皮。龙床上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掀开了,枕头上有一个人躺过的凹痕——冰凉的。人没了。消息递到乾清宫的时候,谢临渊正在批折子。昨晚熬了一夜没睡,眼白里有血丝,眼角发干。太监总管跪在门口,脸埋在地上不敢抬。"陛下……偏殿,偏殿那边……"谢临渊搁下笔。笔搁在砚台上,咔嗒一声。"说。""公子……不见了。"殿里安静了大概三个呼吸。然后谢临渊站起来。不是拍案而起的那种站法——很慢。两只手撑在御案上,指节一节一节地发力,像从椅子里把自己拔起来。等他完全站直之后,他双手抓住御案——那方丈二长的紫檀木案桌,上面堆着半尺高的奏折和一方端石龙纹砚——他猛地掀翻了。轰——!御案在地上砸出一个坑,奏折散了一地。砚台飞出去撞在柱子上,墨汁泼出来,像一道黑色的血溅在朱红的柱子上。"什么叫不见了?"谢临渊的声音不大。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像是怕一张嘴就把嗓子眼里的火喷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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