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指在抖,不知道是兴奋还是别的什么。"原来你不是真的什么都不在乎。"他说,声音里满是偏执的得意,"只要有景辰在,你就永远逃不出朕的手掌心。"晏辞死死咬着下唇,咬得嘴唇发白,几乎要出血。他抱着谢景辰,手臂收得更紧了。谢景辰在他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拳头攥着他的衣襟,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往他身上蹭。晏辞不看谢临渊。他眼底的微光又一点点被死寂吞没。那扇刚刚打开了一条缝的门,被他亲手关上了。但这一次,谢临渊已经看到了他想看的东西。他站起身,把刀插回腰间,低头看着蹲在地上的晏辞和哭得撕心裂肺的谢景辰。"把孩子抱走。"他对门外的乳母说。乳母冲进来,想把谢景辰从晏辞怀里抱出来。晏辞不松手。"晏辞。"谢临渊的声音沉了下去。晏辞的手臂僵了一瞬。然后他慢慢松开了。谢景辰被乳母抱走的时候还在哭,伸着小手喊"父君",声音断断续续的,越来越远。殿门关上了。晏辞跪在地上,低着头,背脊绷成一条直线。银链从他脚踝延伸到床柱,绷得笔直。他的膝盖磕在硬地板上,生疼,但他像是感觉不到似的,一动不动。谢临渊没走。他就站在晏辞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过了很久,晏辞撑着地面站了起来。他的手还在抖,但动作很慢,很稳。他没看谢临渊,径直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了上去,面朝里,把自己裹进被子里。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说。谢临渊在床边站了一会儿,忽然弯腰,把掉在地上的那只小木马捡起来,放在了床头柜上。木马缺了一只轮子,搁在柜面上歪了一下。然后他也走了。殿门关上的那一刻,晏辞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很软,什么都吸得进去。包括眼泪。识破软肋殿门关上之后,殿里安静了很久。谢景辰已经被乳母抱走了,哭声隔着好几道门板还能隐约听见——一声一声的,被宫墙来回折了几道弯,最后传进寝殿里的时候已经轻得像只小猫在叫。但晏辞每一句都听得清清楚楚。那声音像一根倒刺,扎进去的时候不怎么疼,往外拔的时候才勾着肉。他还跪在地上。膝盖磕在冷硬的青砖上,银链从脚踝拉到床柱绷成一条直线,把他的活动半径钉死在三尺之内。他想站起来——腿没力气。不是不想,是一年没下过床的腿已经不记得怎么自己撑起来了。他用手掌撑着地面,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上半身从地上拔起来。掌心按在砖面上,砖缝里的灰嵌进了指甲缝。他撑着床沿,把自己拖回床上。躺下去的时候,后背挨到锦被的那一刻,紧绷了一年的那根弦——在"不准碰他"出口的那一刻就断了——化成了全身上下不可遏制的颤抖。不是冷。是后怕。是肾上腺素退潮之后留下来的、比恐惧更深的东西:如果刚才他没喊出来呢?如果谢临渊那一刀真的割下去了呢?他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很软,把什么都吸进去了——眼泪,憋了一年的,忍了一年的,把眼睛熬成了两口枯井之后又从井底渗出来的那些。他咬着枕套的边角,从喉咙里压出一声很低的、被布闷住的闷响。不是哭出声,是不让外面的人听见。谢临渊站在门外还没走,他能听见那件玄色大氅在风里被吹得微微翻动的沙沙声——那个人也还没缓过来。但晏辞不要他听见。这一年里他给了谢临渊一句话——"不准碰他"。四个字。多了。不能再给了。哭了不知道多久。等眼泪自己干了,脸上紧巴巴地绷了一层盐,他才把脸从枕头里侧过来。远处更鼓敲了三下。寅时了。天快亮了。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放在枕头旁边——然后碰到了一个东西。凉凉的,是木头。是那只缺了轮子的小木马。谢临渊走之前捡起来搁在这里的。木马歪在柜面上,缺了轮子的那一边朝下,马头翘着,像是在望什么东西。晏辞盯着那只木马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手收回来,塞回被子底下。他没有把木马扔掉。也没有把它摆正。天亮以后,乳母照常抱着谢景辰来请安。她站在门口的时候犹豫了一下——昨儿那一幕把她吓得够呛,陛下拿刀对着大皇子的画面她这辈子都忘不掉。可陛下今早下旨了:大皇子每日照常入寝殿,一天不许断。她不敢不来。谢景辰一进门就挣扎着要下地。脚刚沾到地面,小短腿一颠一颠地往床边跑,跑到一半被地毯的流苏绊了一下,摔了个屁股墩儿。他没哭,自己爬起来,膝盖上蹭了块灰,也不拍,继续往前跑。跑到床边,双手扒住床沿,踮起脚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