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点。"云溪的手停了一下,没接话。咬了咬后槽牙,继续梳。有天下午,晏辞靠在床头看书,谢临渊坐在旁边批折子。批着批着忽然停笔。"让云溪来吧。"晏辞翻书的手停了。谢临渊没抬头,朱笔在折子上写了一个"准"字,语气很随意:"你一个人闷着,心情好不了。太医说了,得舒畅。让云溪来,陪你说说话。"晏辞低头看着书页。那一页他看了快半个时辰了,一个字没进脑子。"为什么?""什么为什么?""以前不让,现在为什么?"谢临渊朱笔顿了一下。笔尖在纸上按出一个小点,洇开了。"以前是以前。"他把笔搁下,"现在是现在。"他没有说"朕怕你死"。这句不用说出来。晏辞翻了一页书。"谢陛下。"云溪是当日下午来的。进门的时候被影一拦在门口搜了身——袖口翻到肘,鞋底也要翻。她瞪了影一一眼,没说话,端着药炉进来了。接下来的半个月,殿里的药味淡了,粥味重了。谢临渊每天傍晚来,坐在床边问几句"今日吃得怎么样""云溪做的粥喝了几碗"。晏辞回答得简短,有时候两个字,有时候一个字。谢临渊也不恼,坐在那儿批一会儿折子再走。有天夜里他批折子批得晚了,抬头看见晏辞靠在枕头上睡着了——书还摊在胸口,手指还夹在书页里。谢临渊把书抽出来,放回床头。又给他掖了掖被角。被角掖完,手没收回去,搁在被子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听见蜡烛噼啪响了一声,才站起身走了。守卫没撤。门口还是那二十几个影卫,三班轮守。晏辞站到窗边的时候,廊柱后头立刻有轻微的铁甲摩擦声——暗哨还在。谢临渊退让了,但没松手。他给晏辞喂药、擦身、让云溪来陪着,夜里批折子批到一半会抬头看晏辞一眼,看他还在那儿才继续写。但这些事堆在一起,像给笼子换了金丝垫子。笼子还是笼子。晏辞靠在床头,接过谢临渊递过来的安胎药,一口喝了。"苦。"他说。谢临渊把蜜饯塞进他嘴里。这次没问"还苦不苦"。晏辞嚼着蜜饯,看着窗外。窗外还是那堵灰扑扑的宫墙。云溪探望影一今天搜得格外仔细。药炉翻过来,炉底的灰拨开看了。袖口从腕子撸到肘,翻了面又翻回去。云溪举着胳膊让他搜,嘴抿成一条线。"行了没?"影一把药炉递还给她。没说话。她端着炉子往里走。这殿她进过多少回了——端药进来,搁下碗,拿上空碗走人。一句多的都不能说。有回她多问了一句"公子昨晚睡得好不好",门口暗卫咳了一声,她当天就被拦在外头晾了半个时辰。从那以后进来就闭上嘴,眼珠子都不敢乱转。今天不一样。谢临渊早上丢了一句"让她陪着说说话"——破天荒头一回。所以影一才搜得这么狠。云溪走到内室门口,脚自己就停了。殿里还是那股味——药味、炭火的焦味、还有闷久了的那种说不上来的浊气。地上铜盆里泡着早上换下来的纱布,边角泛黄。窗户没开。他连窗都不开了。然后她才看晏辞。晏辞靠在床头,脸白得跟身后的墙分不出界线。肩膀的骨头在布底下支棱着,隔着衣服都能数出来是几根。搭在被子外头那只手——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的,像宣纸上没干的墨,随时要洇开。晏辞的左脚露在被子外头。脚踝上一道疤,皮肉皱缩着,颜色暗得像块老树皮。那只脚踝比右脚瘦了一圈。整整一圈。云溪盯着那道疤,盯了很久。然后她把药炉搁桌上,跪到床边。膝盖磕在地砖上闷闷响了一声,她没觉出来。伸手去握晏辞的手——凉的。凉得她打了个哆嗦。眼泪就下来了。她没出声。咬着嘴唇,眼泪一颗一颗砸在被面上,洇开好几摊深色的印子。肩膀一抖一抖的,手攥着晏辞的手越攥越紧。"公子……"晏辞看着她的眼泪砸在自己手背上,没躲。"行了。"声音很平。"别哭了。""他怎么能——"云溪的嗓子像被什么卡住了,话是从牙缝往外挤的,"把公子关成这样——瘦成这样——脚上还——他配吗?他配吗!"晏辞把手抽出来,在她手背上拍了一下。就一下。他连拍第二下的力气都没了。"没事。"他说。云溪抬起脸。晏辞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眼眶是干的,嘴角平着,跟以前一模一样。可他的手在抖。拍她手背的那只手,指尖在飞快的、肉眼几乎看不出来的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