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消失在荒殿深处。云溪在槐树底下又多站了一会儿。不是刻意站——是腿有点软,走不动。她深吸了口气,伸手在树干上摸了摸。树皮糙得扎手。这棵树站在这里多少年了,看过多少人进进出出。再过半个月,它要看着一个人走出去。她慢慢往回走。经过那两个影卫的时候,蹲在廊柱根上那个抬头看了她一眼。她没看他,步子稳得很,脸上的表情也平。只是回到御膳房端起那碗莲子羹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碗盖响了。掌勺姑姑看她一眼,她说"烫",姑姑就没再看了。回到寝殿。云溪把那碗莲子羹端到床前。"公子,羹好了。老周说——"她声音压得只剩气,"十五天,密道通。三十个老兄弟,都在。景辰和肚子里的一起带。"晏辞舀起一勺羹。手没抖。汤勺稳得就像此刻正在喝一碗普通的下午茶。他咽下那口。甜的,放了桂花。"知道了。"他把勺子放回碗里。然后他靠在枕头上,慢慢呼出一口气。不是叹气——是把憋了两年的一口浊气,从肺底一点点推出来。推到还剩一点的时候停住了。没推完。还剩一口气留着。云溪站在旁边。她看见晏辞的嘴角松了那么一下。不是笑。是线绷了两年,终于不用绷那么紧了。谢临渊的察觉影一送来的密报搁在龙案上,只有三行字。谢临渊看了两遍。"云溪今日去御膳房,绕过回廊,在西侧偏殿附近停留一刻钟。未见与人接触,但西侧那条路平时无人走动。另,老槐树底下有新鲜脚印,不止云溪一人。"他把密报翻过来,背面一行小字:前朝密道入口在西偏殿地下,先帝以巨石封死。但从内侧可挖通。谢临渊把朱笔搁下了。脚印不止一个人。西偏殿密道入口。同一天,晏辞破天荒喝了整碗粥,嘴角松了那么一下。他从御花园回来之后确实安分了,按时喝药,按时吃饭,偶尔问问景辰的功课。一个人被关了两年,忽然不麻了不木了,眼里有了光——不是认命。是在等。他召影一进来。"西侧那棵槐树。守着。偏殿地底下,一寸一寸听。要是底下有动静,不要打草惊蛇。把附近所有出口先圈起来。""属下明白。陛下,云溪那边——""让她照常进来。"谢临渊靠回椅背,"朕要看她下一步往哪儿走。"影一退下。谢临渊起身走到窗前。御花园的方向隔着几重宫墙看不见,但那天晏辞在湖边站了很久。看鸟?那鸟飞过了墙。鸟去的方向就是西侧。那只白鹭不是白飞的,晏辞也不是在看它——在量距离。从湖边到西侧角门多少步,围墙哪一段没有暗哨,假山后面那条岔路能绕几根廊柱。他全在记。傍晚谢临渊去了寝殿。进门之前他在门外停了一会儿。门没全关,留着一道缝,里头有烛火透出来。他听见云溪在说话——压低了嗓子,听不清词,但那个调子是安心的,一句接一句,不像在汇报,像在聊天。然后是晏辞的声音,很短,可能就两三个字。云溪笑了。那声笑很轻,穿过门缝飘出来的时候还是热的。谢临渊推门进去。晏辞靠在床头,云溪蹲在旁边给他按腿。力道很轻,怕弄疼他。晏辞闭着眼,呼吸很匀。云溪先看见他,手里的动作停了,那声笑还挂在嘴角没褪下去,被她硬收了。她低头站起来退到一边。谢临渊看了她一眼——端铜盆的手指节上有一道新添的擦伤,没结痂。不是被门夹的。指甲掐的。"躺着。"谢临渊走到床边坐下,"今日怎么样?""还好。太医说脉象比前些日子稳了些。"谢临渊的目光落在他搭在被子外头的手上。指甲剪短了,边缘齐整。以前不是——半长不短,断了也不管。不是邋遢,是没有人在意。"云溪呢?""去煎药了。"谢临渊伸手拢了一下他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指尖擦过耳廓,晏辞没躲。不僵硬,不紧绷,不偏头。不是不怕,是算好了这个反应最安全。又坐了一会儿。谢临渊看着他的侧脸,烛火把睫毛映在颧骨上一跳一跳。他想起两年前在东宫,晏辞替他拟折子也是这个姿势。写到一半会抬头问"陛下这里要不要再斟酌一下",问完自己先笑了——嘴角一弯就收住,不是对人,是对那页写满的纸。现在脸是一样的脸,那个笑再也没出现过。不对他。云溪按腿的时候晏辞嘴角松过。那一松不是对他。他起身走到门口,没回头。"早点歇。"门关上。廊道里影一从暗处闪出来。谢临渊没停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