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窗关上。后宫暗流折子是初三那天堆起来的。谢临渊下了早朝回来,李玉抱着两摞走在他旁边,下巴压在奏折顶上怕掉了。到了御书房往案上一放——哗啦啦滑下去三本。李玉跪着捡,谢临渊没看。他站在窗前把茶喝了半盏,才扫了一眼那堆东西。"又是立后的事。""回陛下——七位大人联名,说后宫空虚、国本不稳。""把名单念了。"李玉一个一个念过去——吏部周大人、礼部赵大人、户部孙大人、都察院左都御史……念到最后一个的时候顿了一下。"柳尚书。"谢临渊把茶盏搁下。瓷底碰在紫檀木上,声音不重,但李玉的手抖了一下。"柳清鸢还在禁足?""回陛下,还在。按您的旨意,不准踏出宫门一步。"谢临渊没再问。他翻开最上面那本折子看了两眼,扔回去。又翻了一本,又扔回去。第三本没翻——直接把那一整摞推到旁边。"批红:国本之事朕自有考量,不劳诸位费心。"李玉应了。抱着折子退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谢临渊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拇指按在眉心。那道皱起来的纹很深,像是刻进去的。李玉在御前伺候了二十年,知道什么时候不该说话。他轻手轻脚把门带上了。退到廊下,正好撞见礼部赵大人。"李公公——陛下看了吗?""看了。""怎么说?"李玉把拂尘换了个手,"大人的折子陛下批了——国本之事自有考量。下一句不用咱家复述了吧?"赵大人脸色白了一下。李玉没再理他,抱着批好的折子往文书房走。廊下风大,吹得袍角猎猎响。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一摞折子——最上面那本是从柳尚书府上递来的,封皮上压着柳家的族徽。李玉把拂尘搁上去盖住了。……偏殿里,晏辞正拿帕子给景瑜擦脸。景瑜刚睡醒,眼睛还没全睁开,攥着晏辞的衣襟往怀里拱。晏辞把他换了个方向抱,让嬷嬷递了热奶过来。景瑜叼住勺子不撒嘴,吃得满下巴都是,晏辞拿袖口给他抹了。"隔了多久了。"他问。"小半个时辰。"嬷嬷说,"药应该快送到了。太医院今晚是小周子当值——他手脚麻利,不会误时辰。"晏辞点了点头。他把奶碗放回托盘上,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东西——脸蛋比他巴掌还小,睫毛贴着下眼睑,吃饱了就犯困。他把襁褓拢了拢。窗外起了风,吹得窗纸嘭嘭响,远处隐隐传来更声——戌时到了。……柳清鸢坐在镜前,手里捏着一根银簪。他被禁足已经四年多了。从太后寿宴那晚之后,宫门落了锁,窗上钉了木条。膳食从门缝里递进来,换洗的衣裳也是。他父亲的折子递了不下二十回,全被谢临渊压了。太后闭门不见,柳家老太君拄着拐杖进宫三次,三次被挡在宫门外。但他没闲着。"进来。"门开了一条缝。一个穿杂役衣裳的小太监闪进来,跪在地上。十七八岁,脸生,脖子上的汗还没干。"太医院那边——安排好了?""安排好了。小周子——就是上次给您递消息的那个——他舅舅在太医院煎药房当差。他说今晚是他值夜。"柳清鸢把簪子插回发髻里。动作很慢,对着铜镜把簪尾推进去,一丝头发都没乱。"药呢。"小太监从袖口里摸出一个小纸包。白纸,叠得四四方方,只有指甲盖大小。"断肠散。掺在安神汤里无色无味。太医验不出来——至少三天之内验不出来。"柳清鸢把纸包接过去,对着光看了一眼。纸包很轻,轻得像里面什么都没装。"那个小的——叫什么来着。""谢景瑜。次子,刚过百日。""百日。"柳清鸢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嘴角往上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棋盘上落了子、等着对方走进死路的表情。"百日宴都没办。藏在偏殿里跟见不得人似的。你说这叫什么——野种。这宫里但凡有个正经主子,轮得到他一个没名没分的东西生儿子。"小太监没敢接话。柳清鸢把纸包放在妆奁里,合上抽屉。"告诉小周子,今晚戌时。安神汤送到偏殿之前,把东西加进去。""是。"小太监退出去了。柳清鸢还是坐在镜前。铜镜里映着他的脸——瘦了,比一年前瘦了一圈,颧骨凸出来,眼窝陷进去。但那双眼睛没变。一品坤泽的骨相在那里撑着,即便瘦脱了相也是好看的,只是那种好看带上了某种不正常的锋利——像刀刃,磨了太久没有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