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玉一一记下。他伺候谢临渊这么多年,没见过同一天里为同一个人下这么琐碎的令——以前只分两种:砍谁脑袋,把谁拖出去砍。现在的令是粥怎么熬、窗怎么关、脉怎么搭。偏殿里云溪铺好床。晏辞侧躺面朝窗外——梧桐树抽了新叶,阳光透过叶缝在窗纸上晃。"云溪,这把琴他每年换弦,换了几年。""公子入东宫那年算起,七年了。"七年。每年换弦,不知弹给谁听。晏辞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傍晚御膳房端了粥来,鸡蓉熬的,米花全开了。晏辞吃了小半碗。云溪转过身偷偷擦眼角。天暗下来,窗纸上的光从金黄变浅灰变暗蓝。谢临渊没来,这是——"景辰","景瑜"。字是他亲手刻的,刀锋不利,笔画坑坑洼洼。晏辞拿起来看的时候,看见谢临渊右手拇指上缠了一圈白纱布,纱布底下渗出来一丝淡淡的血迹。"景瑜昨晚念了一句父君,还是念成虎君。朕给他刻了个章,等他大点用。景辰也有一个。等他们再大些你教他们落款——你自己的字。"晏辞看着两枚印章看了很久。"陛下的刀功不行。"谢临渊愣了一下,嘴角有极细微的松动。好几天没听晏辞说一句完整的话了。"朕没学过。""臣以前教过您。您忘了。"谢临渊的呼吸停了一瞬。没忘——东宫的时候两个人坐在书案前,晏辞握着他的手带着刻。刻的是"上善若水",石头后来裂了,扔进了荷花池。"朕没忘。一直想找你补刻一块。"晏辞把印章放回盒子里。他的指尖在盒盖上停了一下。"等景瑜会写自己名字了,臣教他。"谢临渊的喉结滚了一下又一下。他没有说"谢"——帝王不会说谢,晏辞也不会想听。他把檀木盒子往晏辞手边推了推。"景瑜的名字笔画多,你可以先教他写一。他今天画了三横,说是字。朕没纠正他。"谢临渊在偏殿外站了很久才走。走到御书房门口忽然停下,李玉差点撞上去。"去传太医正,晏辞今天气色还是不好。让他诊脉的时候手放轻点,晏辞手腕细。"偏殿灯灭之后晏辞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月光在窗纸上画了窗棂格子。他想到那把琴——七年换弦,是怕弦断了没人弹,还是怕他想弹时弦不在。他把念头赶出去翻了身,枕头底下的字纸发出脆响。他忽然想起谢临渊拇指上那圈纱布。白玉很硬,刻刀很利,一个从没学过篆刻的人把字刻进石头里,手上得挨多少刀。他把这个念头也赶走了,但赶得没那么用力。命悬一线孙承安跪在偏殿门口,额上全是汗。他来之前李玉私下说了一句话——"孙大人,诊脉时手放轻些,晏公子手腕细。"他咽了口唾沫,提着药箱进了暖阁。晏辞靠在床头闭着眼睛。孙承安小心翼翼托起他的手腕——腕骨硌手,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在微弱地跳。搭右手的脉搭了很久,换左手又搭了很久,眉头越拧越深。搭完又把晏辞的手翻过来看了看指甲——甲色淡白,甲床枯槁,是气血亏极的表征。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极轻,但在安静的偏殿里所有人都听见了。"怎么样。"谢临渊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今天没批折子,一早在偏殿外回廊里来来回回磨了一上午青砖。孙承安进来时他跟在后头,手攥着门框,指节泛白。孙承安的手开始发抖。他轻轻放下晏辞的手腕,退两步跪下去。"晏公子的脉象极沉极弱,气血两亏阴阳俱虚。心脉时断时续,脏腑功能已在衰退。"他闭了闭眼,"臣不敢隐瞒。公子身子已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先后生育两胎气血大亏,逃亡奔波心力交瘁,旧部之事伤了心神——若再不进饮食,今冬——"他没说完。谢临渊往后退了一步,手从门框滑下,在空中攥了一下,什么都没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