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住了半个月。枇杷一批批熟透,景瑜每天蹲树下等鸟来啄——啄掉的就捡洗吃了。景辰的刻刀把榉木废料削成了歪歪扭扭的"谢"字,三点水还是像三根筷子。卢一刀来看过一回,说比上回强——至少"品"字底三个口不黏了。巷口弹琵琶的把曲子弹顺了。少了那个音终于续上——换了低半调。弹完来找李玉说想买藕粉,李玉指了路,回来跟晏辞说那曲子本来没谱,弹错了十七年。藕粉老头有回端了碗新花样——加了枇杷果肉。说是看见树上的枇杷熟了才想出来的。景瑜吃了一口说酸,景辰说甜。老头说对,枇杷这东西酸甜不分家。二月底李玉回去取东西。走了三天,带回一摞折子和一封太后让人捎的信——京城也暖和了,迎春开了,石榴发了新芽。信末附:枇杷叶晒好托人送回来,哀家上次熬的枇杷膏缺三片叶子。谢临渊看完信在廊下坐了很久。晚上吃饭时开口了。"母后想景辰景瑜了。"晏辞夹菜的手停了一下。"天还凉,枇杷膏趁早送回去。""天已经暖和了。""京城比苏州冷。三天水路三天陆路——到家刚好。"景辰听见"京城"抬头看了看晏辞。"父君,回去还能看桂花吗。""桂花哪都有。""巷底爷爷说秋天要来验收刻刀。""那就秋天回来。"三月初一动身。卢一刀送了景辰一块青田边角料——不够刻章,够练刀。藕粉老头包了三大包——一包路上吃,两包送太后。李玉把枇杷叶罐子码在船尾捆牢。罐子四个——三个满的一个装半罐,都是这月在廊下翻晒的。没装满的那个石灰还没封口,里面剩一捧石灰和云溪嘱咐的"三个月换一次"。谢临渊最后检查罐子的绳子,多绕了一道。景瑜不知道今天要走,还在追灰猫。灰猫蹲在卢一刀门口,看见他就进屋了。景瑜站门口看了看——猫不出来了,低头捡了片树叶回来。"父君,下次还来吗。""来。秋天桂花开了看卢爷爷验收刻刀。""带猫回去吗。""猫是巷底的。巷底是它的家。"景瑜把树叶递给晏辞。枇杷叶,完整——边没破,叶脉齐齐的。船上。太湖过了进运河。两岸柳树刚冒芽,水面薄薄一层绿。谢临渊翻折子——积了快一个月,批完一本还有三本。晏辞坐对面,把景瑜给的枇杷叶翻了个面——背面是云溪贴的标签,她到底还是贴了。红标姜,绿标蒜,蓝标盐。"她贴了。""朕看见了。""贴反了——红色那罐是盐,蓝色才是姜。她走那天大早贴的,怕忘,越急越错。"谢临渊看了看那张标签。"留着。错的总比没有好。"三天后到京城。马车进侧门,没惊动任何人。偏殿还是那座偏殿。院门推开吱了一声——一个多月没人开了。里面打扫干净,窗户通风,床上新被褥,桌上搁了碟桂花糕。太后提前让人收拾的。景辰一进院子就跑向小石墩——还在,落了细灰,袖子擦擦坐下掏出边角料练刀。景瑜脱了鞋踩石板——脚板凉得呲牙,没穿回去,光脚跑了三圈。谢临渊把枇杷叶罐子搬进殿里。搁在墙角——原来放药罐子的位置。药罐子早被搬走了,空出的位置刚好放四个罐子。他蹲地上排好从矮到高——最矮的没装满,最高的封了口,中间两个正好半罐。晏辞站在门口没进来。他看着殿里——床还是那张床,窗朝向没变,下午的太阳照在床沿上,跟偏殿七年每一天同一个角度。桌上多了桂花糕,墙角换了枇杷罐。药罐没了,药味散了。"以前进来觉得是牢。""现在呢。""不知道。但桂花糕换了新盘子。"谢临渊回头看了看——白瓷碟,不是以前磕了口子的青花碗。"母后换的。她说旧盘子磕了口不吉利。"傍晚太后传话叫用膳。迎春花开了,石榴冒了新芽。太后坐饭桌边,景辰在给她看刻刀和边角料。太后戴了老花镜——上次偏殿剥莲子没戴。"大孙子刻什么。""谢字。还差一半。""哀家猜——差射字旁。言字旁刻完了。"景辰使劲点头。太后笑了,笑纹从眼角挤到鬓边。"你父君小时候写字也是先练言字旁——胳膊比手有劲,撇捺不听话。"谢临渊和晏辞走进来。"枇杷膏收到了。罐子捆得牢——叶子量正好。上次缺的三片补上了,这批比冬天浓。"太后指了指桌上,"留了两罐。春天喝——润肺。""母后是不是又熬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