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积雪折了桂花树一根老枝。大雪压一夜,枝折声很轻,没人听见。过往阴影正月十五那天下了一场雨。不是大雨,是细密的、黏糊糊的雨丝。桂花树上的草绳湿透了,颜色从枯黄变成深褐——年初二谢临渊让李玉缠的,三道,断口上下各一道,中间兜底。绳子绷得紧,但树皮上那道老疤还是从绳缝里露出来,黑褐色的,凹进去一条线。晏辞站在廊下。刚洗完澡,头发没干,披了件旧袍子——苏州带回的素色夹袄。云溪走之前把领口线头重新锁了,针脚不齐但结实。脚踝上的疤在发痒。阴雨天总是这样——不是疼,是痒,像有东西在皮肉下蠕动。他弯腰挠了一下,指腹碰到疤痕边缘——凸起来的,比旁边皮肤硬,颜色发白。七年了还是白的。锁链磨的。铜链,比铁软,不起锈,但铜绿渗进伤口,愈合后疤痕边缘带一圈淡青。他蹲下去卷起裤脚。小腿上还有两道——胫骨前面一道,跪太久磨的。脚背上一道,不知道怎么来的——挣扎时链子绞了,还是睡着了被拖过门槛。想不起来。七年里很多细节想不起来。不是忘了。是那时候脑子不记。谢临渊推开院门时雨刚好停了。没打伞,龙袍肩膀湿了一块,手里拎着油纸包。"赵谦送的年礼。山东大枣——核小。""赵谦还管送枣。""不管。他老家枣树。去年收了二十斤晒成干分各衙门——影一拿了三颗揣袖子里半个月,被老鼠啃了。"晏辞接过油纸包。枣子皱巴巴,捏上去还软。拿了一颗——甜的,核确实小。"脚踝又痒了。"谢临渊说。陈述句。晏辞低头——裤脚没放下来,疤痕露在外面。他把裤脚放下,枣核吐在手心。"阴雨天都这样。"谢临渊把油纸包搁桌上,走到桂花树前蹲下来。手指伸进绳缝摸了摸那道老疤——湿的,绳子勒得紧,树皮没破但凹进去了。"前年冬天还是去年。""前年。去年补了一刀——除夕那场雪。""前年冬天特别长——二月还下雪。你在偏殿咳了一整夜,太医来了三趟。第二天早上朕来看你,你靠着床头睡着了,嘴唇是紫的。"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水,"后来开春了。桂花树发新芽——你那年没看到。你那时候不怎么出殿门。""不是不怎么出。是出不去。"晏辞把枣核放桌上,语气很平,"那年你还没撤守卫。偏殿门口两个禁军,窗户外一个。臣上厕所都有人跟着。"谢临渊的手顿在草绳上。拇指按着绳结——李玉打的死扣。"阿辞。""臣不是翻旧账。"晏辞在廊下台阶坐下来,地上湿的,没管。"是你说那年桂花发芽臣没看到。臣跟你解释为什么没看到。"雨后的院子很安静。桂花树叶被洗得发亮,水珠从叶尖往下滴。景瑜的雪人石头底座还在——雪没了,石头底冒了一丛青苔。远处传来景瑜的声音——在太后那边翻袖子找核桃糖。谢临渊走过来在台阶坐下。两个人并排,隔半步。龙袍下摆拖在湿石板上,沾了水,颜色深了一块。"那年朕做了什么——你说说。""前年二月下雪。你每天来偏殿坐半个时辰。不说话。就是坐着。坐在窗边那把椅子上——后来景瑜拆了扶手那把。坐够了就走。走前说一句朕明天再来。""还有呢。""有一次臣睡着了。醒来身上盖了条毯子——不是云溪拿的。是你盖的。"谢临渊没说话。"还有一次臣发烧,你半夜来的。臣迷迷糊糊听见你跟太医说话——语气不是骂人。那年你已经不会动不动砍太医了。""朕不记得了。""臣记得。"晏辞卷起裤脚看了看疤痕。雨后风带着潮气,疤不痒了,皮肤绷得紧。"你那年也不是全都坏。但臣当时分不清——你坐在窗边不说话的半个时辰里,臣一直在想你会不会突然站起来把门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