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手伸进去,小心翼翼地尝试将褶皱抚平。钟情注意到程思意的动作,视线往回收,停驻在对方手上。“等会儿叫人熨一下就好了。”程思意似乎心情不佳,沉默着重新解开了锁屏。等到钟情看过去,程思意这才慢吞吞地开口。“他也在伦敦。”程思意不想让李卓宇看见。即便知道市郊与他们的目的地相距甚远,程思意还是委婉地向钟情提了一遍。这条裙子本就不该出现在剧院以外的地方,遑论他简直发了疯才会答应钟情,要穿着它去参加一场未受邀请的舞会。程思意不用猜都知道,他只能以‘伴侣’的身份和钟情一起进去。那些人会怎样看他?穿裙子的异装癖?又或哗众取宠的可笑谈资?程思意这时才开始后悔。心想倒不如留在学校,陪林嘉时一起去图书馆消磨时间。想到林嘉时,程思意的思绪逐渐发散。他在此前确实因为林嘉时的坦然暂且接受了对方的说辞。然而直至这一秒,先前困扰程思意的问题才重新回到脑海。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曾经的林嘉时,是不会在图书馆里度过一整个宝贵的周末的。林嘉时三个字,该与玻璃穹顶,攀援的藤蔓,泳道,以及消毒水的气味联系在一起。记忆向前追溯许久,程思意迟钝地发觉,最后一次见到对方练习,似乎已经是开学前的事了。程思意略显犹疑地拍了一下钟情的手臂,不太肯定地问:“你最近有见过嘉时去游泳馆吗?”“林学长?”“嗯。”钟情看上去好像在回忆,不知怎么,程思意却觉得对方几乎就要笑出来。程思意不太好带着这样的偏见继续盯着钟情,于是移开视线,礼貌地等待回答。天气有点热,车内的温度不合适,空白时间便成了煎熬。这期间,程思意反复去瞄钟情的表情。对方疏离淡然地抿着唇,看上去和平时没有半点不同。程思意腹诽自己又像最初那样胡乱在心里编排钟情,不由懊恼,讪讪把脸转向了窗外。汽车恰好在此时途经林嘉时常去的场馆。轮胎碾过突起的石砖,断断续续开始了颠簸。“我去打壁球的时候见到过他几次。”钟情面不改色地撒谎。“这样吗……”程思意不好去质疑,将尾音拖长了,更仔细地搜刮自己的记忆。阳光从建筑的缝隙见缝插针地漫入车窗,随着路径无序地在程思意眼前闪烁。它们把不存在的画面织成跳帧的电影,解构、重组,一幕一幕同钟情的叙述进行替换。程思意恍惚记起那些不存在的瞬间,茫茫然在心底说服自己,一切都是无端的忧心。作者有话说:注1+注2:引用自巴勃罗·聂鲁达《如果你将我遗忘》玛蒂尔达司机把车停在了离李峥的房子不远的街区,相同风格的建筑几乎不存在间隔地紧挨着,从局促中显露出望不可及的奢靡。钟情让父亲的助理安排了化妆师,几人一早就等在了前厅。一个对于布莱尔先生来说打扮得有些出格的青年细细打量了两人一阵,没等任何人开口,福至心灵地上前,一把‘抢走’了程思意。钟情不计较对方的举动,毕竟不是什么人都能像林嘉时一样,仅凭一眼就让他感受到强烈的危机。他找了把单人沙发坐下,随性地倚向靠垫,目光偶尔从周围掠过,最终却都回到程思意的身上。程思意换了衣服出来,青年把他按在梳妆镜前,仔细地将粉底液在他脸上扫开。程思意不怎么习惯地抿了抿唇,平展的眉心微蹙,摆出一副难以接受的神情。“没有必要这么细致的。”程思意看着镜子,向镜中的钟情抗议。钟情不理会,困极了似的更往椅背的方向靠过去,干脆连眼睛都闭上了。程思意拿钟情没办法,只好无奈地任青年摆弄。对方为他涂上唇釉,润泽地泛着水色,让人想起玻璃器皿里,那些诱人的酒渍樱桃。前往舞会的路上,程思意始终不甚满意地冷着脸。他在最后被青年要求戴上了一顶假发。柔软的发丝垂在裸露的肩膀上,迫使他一遍又一遍拨弄,企图将它们固定在身后。程思意甚至开始反思自己是否对钟情过于纵容,致使对方不知收敛地一再触线。车窗外的黄昏将程思意此刻的表情烘托得靡丽又傲慢,霓虹灯照过眼尾的细闪,恍惚间添上几分泫然欲泣的错觉。“要到了。”钟情收回视线,低声提醒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