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雅宏伟的穹顶刻满了浮雕,钟情叫不上名字的天使与众神一道降临在这座宫殿,仁慈又冷漠地垂眸俯视着一切。钟情不适地朝着那束光眯起了眼,与墙上的雕刻对视良久,末了意味不明地移开视线,走向了长廊尽头。红绒门帘在象牙白的石柱间形成了鲜明的隔断,藏在一扇门后,垂坠着,从半高的位置上收出线条流畅的褶皱。钟情在越过那扇门时最先看到的并非远处的神像,而是挽着男伴走向教堂的玛蒂尔达。对方没有注意到他,亲昵地与一名青年说着些什么,十指交握,一起立在了神坛前。为避免尴尬,钟情在角落的一把椅子上坐下了。直到那两人再度从厚重的门帘下离开,钟情这才走到先前玛蒂尔达站过的地方,虔诚地开始了属于自己的祷告。钟情的掌心握着从索伦托带回来的吊坠,一颗上色粗糙,做工劣质的澄黄的柠檬。他闭着眼祈祷,将那枚吊坠如同圣餐礼上的十字一样紧握在指间。万千纯白的花絮从教堂穹顶悬缀落下,映成石雕的天使脸上垂泪般圣洁的影子。光线在倾移,于钟情睁眼的一瞬笼上远处高耸的神像。钟情死死攥着吊坠,着魔似的重复着不断地默念。——希望程思意能够永远偏爱钟情。从维纳利亚宫离开已临近傍晚,为了提前准备好下个学期关于巴洛克艺术的论文,钟情特地又去花园里转了几圈。再次遇到玛蒂尔达,对方身边已经没有了同行的青年。她格外放松地在石径上伸了个懒腰,勾起小腿,把有些磨脚的鞋跟折了进去。“又见面了。”先出声的仍是玛蒂尔达,她才刚抬眼,钟情便绕过了灌木修成的篱笆,带着某种审视的表情出现在了面前。见实在避不开,钟情也不忸怩,换回一贯得体的姿态,笑着邀请:“不如一起吃个饭?”两人其实并不熟稔,哪怕学过再多开启话题的方式,餐间还是不免会有尴尬。几次东拉西扯的闲谈之后,倒是钟情打破了这样的氛围,状似随意地提了一句:“我看见你在教堂里祷告了。”“我以为你不会记得我说过的话。”玛蒂尔达颇为意外地挑了下眉,放下餐刀,仿佛认真起来,稍重地吸了一口气。钟情没有理会对方略显冒犯的玩笑,礼貌地跟着将餐具搁到了一旁,回应道:“那是最基本的礼仪。”“是不是很好奇?”玛蒂尔达跳脱地将话题延伸了出去,看着钟情那张显然对此不感兴趣的脸,莫名感到一阵挫败。“如果你愿意告诉我的话。”玛蒂尔达并非听不出这是一句与字面意义相反的拒绝,可她幸运地见过钟情看向程思意的表情,因而执着地试图在这家餐厅里令其复现。她在钟情的回答之后朝桌前凑了点,拉近两人的距离,隔着烛火说道:“当然可以。”“哦?”钟情演技不佳地做出了一副好奇的表情。“那么,玛蒂尔达小姐还有什么需要向神祈求的愿望?”“没有。”出乎意料的,玛蒂尔达让钟情一成不变的神态里流露出了少许愕然。她满意地欣赏了一阵自己的成果,看着眼前那副英俊年轻的皮囊在光影里显出疑惑。少年深邃的眉眼随着她的话语浅浅皱起来,刻出更为寡幸的疏离,让人不难窥见数年以后会在这张脸上出现的迷人与漠然。“那些都是用来哄人的。”玛蒂尔达乘胜追击,“摆出一副虔诚的样子给人看,装模作样企图让对方心动罢了。”“不会觉得自己虚伪吗?”钟情并不认可对方的想法。“可是,你不是也被骗到了?”玛蒂尔达说着,得意地举起了搁在桌上的高脚杯。“哪怕真的祈祷了什么,谁又说得好,会不会是一次廉价的自我感动呢?”钟情见对方优雅地啜饮了一口,在酒液滑入唇间的同时,放远视线,挑衅般落回了他的身上。他下意识地将手塞回口袋,摸索着攥住那颗小小的吊坠,无声却仔细地品读起了玛蒂尔达先前说过的话。程思意的航班要比钟情的祷告更早降落在江城的暮色里。他在夕阳西沉的前一秒拨通了林嘉时的电话,站在航站楼的出口,头一次没有见到哪怕一个来接自己的人。手机在一道机械的女声之后传来忙音,大概是正在处理什么事,林嘉时少见地挂断了来自于程思意的电话。程思意诧异地举着手机,在那阵重复的忙音变成耳鸣后,终于难以忍受按下了挂断。可以联系的人不多,除却母亲与林嘉时,就只剩下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