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思意把手从怀里挪出来,举到头顶上,将贴在额前的碎发捋向脑后。大概人在不顺心的时候,就连一根头发都会将情绪击碎。在几次被落回的发梢扫过眉骨之后,程思意终于不堪忍受地像母亲那样揪住了自己。他仍旧蜷在地毯上,胸口却因急促的呼吸而出现明显的起伏。先是屏气一般紧抿着嘴唇,而后就如同照抄了程师蕴的反应,突然开始了毫无意义的尖叫。手机屏幕从几分钟前便开始间断地闪烁,程思意其实看见过上面的名字,有林嘉时,也有李卓宇。他不想接。不知道自己该和林嘉时说些什么同时,也不知道李卓宇会和自己说些什么。程思意叫累了便开始毫无声息地哭。像懊悔又像虔诚的祷告。他跪起来,将脸埋在掌心,压着双手贴在地上,清瘦的蝴蝶骨在空调吹出的风里细弱地颤着,好像即刻就会有什么脱离这具被束缚的躯壳。程思意很少幻想将来,即便是想,也没有明确的指向。他更喜欢描绘一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比如不同于江城和伦敦的晴好天气,热忱缠绵的海风,以及不需要精心维护就可以拥有的独一无二的感情。[钟情]:气象预报说江城有台风。来电提示消失的下一秒,钟情发送的信息忽而横占在了程思意的屏幕中央。如同命运的一场定局,分明早已调到了静音,程思意却还是抬起了头。他从湿漉漉的掌心逃离出来,等待视线一点点变得清晰,而后望向手机,轻声念出了致信人的名字。“钟情……”江城的夜晚,正是都灵的午后。钟情接起电话时,语气中还带着些从程思意身上学来的懒怠。他将语调拖得有点长,咬字倒算清晰,用一种正准备午睡似的嗓音开启了两人的对谈。“学长。”钟情只说了两个字,却足够让程思意听出他在笑,是那种预料中的惊喜,雀跃并带着笃定。程思意听见了钟情搁下画笔的声音,‘嗒’的一声,应当是放在了金属的画架上。“没有生气吗?”程思意问他离开那天的事。“生气了。”钟情依旧是上扬的语调,心情极佳地表达出抗议。“我不是故意的,家里有点急事。”程思意从地上爬起来,为避免钟情察觉到异样,他没有去抽纸巾,而是用干燥的手背将脸上的水渍抹净了。“没关系的,学长给我打电话,我就很开心了。”事实上,哪怕再早两分钟,钟情都不会是这样的态度。他甚至想要质问,想要控诉程思意的言而无信,想去指责对方将他一个人丢在都灵。但是两分钟前,钟情接到了林嘉时拨出的电话。对方焦急地询问他有没有收到过程思意的联系,并在言语间透露出了程思意的抗拒。不想接林嘉时电话的程思意,却主动拨通了钟情的电话。很难说钟情的心里究竟怀揣着怎样的窃喜,如果可以,他几乎想要当面向林嘉时表达感谢,哪怕对方向他索要报酬。水流淌过窗沿的声音隔着讯号传到了都灵,在意大利灼人的阳光里,降下一场相隔万里的暴雨。钟情戴上耳机,窸窸窣窣接收到一些由程思意发出的响动。他听了一阵,忽略掉对方的避而不答,谨慎地选择了措辞:“学长在难过吗?”电话那头在这个问题之后彻底安静了下来,只剩雨声充当背景,连绵地在各处敲响。钟情耐心等着,将手边的礼盒打开又合上。那里正放着一柄翻书杖,从数百年前穷奢极欲的贵族手中流出,即将成为程思意的生日礼物。“要不要猜猜我准备了什么礼物?”钟情逗他,指腹从琥珀的杖体上划过,停在末端的蓝宝石上,刻意敲了两下。“糖?”程思意终于开口,哑着嗓子,把这个字说得有些艰涩。“不是。但是等你回来,我会准备好糖的。”两人的立场少有的反转,不再是程思意好脾气地去哄钟情,而是钟情将每句话都说得包容。钟情听见程思意难抑地抽噎了一下,尴尬地试图用憋气去打断,短促的呼吸顿在连贯的字句之后,良久才给出回答。“不要骗我。”“不会骗你的,是你很喜欢的礼物。”银质的杖柄在钟情说完这句话前迎向窗外,折射出过于刺眼的光。它差一点就能靠一瞬的目盲打断钟情,可钟情却闭上眼没有睁开,皱着眉将一厢情愿的保证说完了。他听见程思意终于发出一声轻笑,残余愁楚,却到底算得上期待。程思意在这通电话结束前钻进了被窝,躲在黑暗中说:“我要睡觉了,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