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情完全有理由让这场辩论进行下去。程思意哪里是懂得愧疚,他分明一点都意识不到自己的恶劣,也不曾注意到在交视的数秒里,从胸腔下传出的怦然心跳。“学长现在还是坚持当时的理解吗?”钟情从回忆中脱身,蓦地向程思意问道。午后的余热尚在水边延续,说出这句话时恰巧有一阵风从湖面上吹过,带来突至的清凉,让飘忽的思绪很快拧回到一起。程思意最初没能听懂钟情在问什么,直到同样看见男孩手里的诗集,他才犹豫着抬眸,深深往钟情眼里探去。少年平直锐利的线条与深邃的轮廓交映,无意间刻画出天生的残忍。钟情的沉默与等待不像他人一样温和。他不知道在敛去所有表情之后,自己所传递出的,其实是攫夺一切的,自上而下的压迫。这样的气质能够在任何正式场合为他带来利好,偏偏不适用于本应舒缓的对谈。程思意没有将其当成随口提及的简单话题,反倒在那之后一点点垂下了眼帘,盛着湖面反射的碎光,在睫毛的间隙中,影影绰绰映出不知是动摇还是懊悔的神色。“但爱神怎么会不知爱欲呢……”程思意否定了自己的回答,却依然不承认钟情的答案。对于这句诗的解析已经脱离了它本身,变成延伸至两人之间无解的难题,晃晃悠悠跟着水波一道起伏。“也许从一开始我就把代入的角色选错了。”程思意牵着钟情往斯特兰德的方向走,嘴里轻絮地继续着由对方开启的话题。夏天的太阳落得太晚,以至于即便踏上了斯特兰德的台阶,天穹下也还是像有一只眼睛,监视着屋檐下的一举一动。少年们长长的影子在门框下弯折,越过玻璃门,变成如同灵魂一般的真实映射。程思意盯了一会儿自己映在门上的面孔,又将视线移至脚下,看着渐弱的黑影一直往室内蔓延。他莫名将那当作了自己企图逃离的灵魂,只剩死死踩住的最后一点束缚。“年轻的爱神诱骗了人类的灵魂……”程思意若有所思地说出了这句话,在门禁解开的瞬间,舍不得也放不开似的,又将钟情的手更攥紧了一些。诗歌里的爱神确实降临在了斯特兰德红白的玫瑰纹章之下。只是他带来的并非历史书中的战争、割裂与阴影。而是万分小心地窃取不忠的灵魂。等到灵魂的主人终于反应过来,那缕虚无缥缈的幻影早就出卖了躯壳,虔诚地为眼前的爱神所倾倒。作者有话说:注1:引用自威廉·莎士比亚《十四行诗》151(那句翻译是为了剧情写的,请以原文或各大出版社的译文为准)潮热夏夜熄灯后下起了雨。最初只是偶尔落几滴在宿舍外没来得及拆的脚手架上,不久便随着愈发湍急的流水声,变成了夏日终结前的乐章。钟情靠在床头,开了盏夜灯,浏览节已经过去整整一年,即便想要回忆也没有了可供翻阅的教材。钟情不知道对方为什么又记起了这样负面的内容,因而有些强硬地打断:“不要去想那些。”“可是我睡不着。”程思意接得很快。一段时间的服药与定期的疏导让他的状态维持在一个低迷却不算过分压抑的阈值。他只是变得些微封闭,好在长期接受的教育告诉他,应当得体地给予他人回应。在外人看来,程思意没有任何反常,甚至要比先前更为沉稳淡然。钟情再度开口之前,程思意起身,趴到了玻璃窗后。路灯的光亮在雨夜晕染开,隔着层迷蒙的灰败,将窗前的少年衬得宛如一只困在这座古老建筑里的幽灵。钟情走过去,目光始终锁在程思意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