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门框下,消瘦许多的身躯被宽大的睡衣罩着,空落落的,好像随时都有可能消失。“我来接你。”“什么?”程思意似乎没能反应过来钟情的言外之意。他愣了几秒,而后窘迫地问道:“嘉时呢?”“还是去赵则安排的医院,前期和后续费用我会处理好。”钟情仍旧坐在沙发的转角,说这句话时,他的轮廓完全掩在窗后的阴影里,辨不出表情,更听不出多少鲜明的情绪。程思意或许是犹豫,慢半拍地接上下一句,在意识到自己早已没有与对方平等交流的立场后,到底将姿态放得如同面对赵则一般乖驯。钟情如今独自住在一间二层的公寓里,没有佣人与管家,倒显得比先前自在不少。他看着程思意提着那个老旧的行李箱走上台阶,一步步来到面前,站在离屋檐不远的光晕里,犯错了一般,始终没敢让目光落到他的身上。门被打开的同时,钟情隐约注意到程思意如释重负般深吸了一口气。对方的影子拖长了从他的脚下漫过去,更早一步越入玄关,融在地毯上,变成拘谨模糊的暗色。钟情无声地回头瞥了一眼,程思意低敛着视线,小心翼翼绕开地毯走了进来。迈进室内的瞬间,光影在程思意的脸上游移出一种星辰轮转般的绮丽。犹如顷刻回到了仲夏夜的斯特兰德,晚风、月色、玫瑰与潮热顿时铺天盖地侵袭了这个实际上已经开始染上寒意的雨夜。“房间在二楼右手边第一间。”钟情没有让自己沉浸在久远的回忆里,那对于他来说实在过于虚无,以至于他更愿意将其形容成一个晦涩的梦,而不愿承认曾经切实发生过的无法掩饰的悸动。他开始往客厅的方向走,下意识地回避当前两人独处的场景。钟情似乎仅仅凭借一时冲动就将程思意从赵则家里带了回来,甚至没来得及细想,如今的他们究竟该算作怎样的关系。程思意是赵则转手给他的‘玩物’,单只这么两个字,就已然足够钟情停下全部不切实际的念头。“我落了一本日记本在宿舍。”重逢后正式的开场白,破天荒的竟由程思意发起。程思意曾经从来不会直白地面对钟情话里的隐喻。而此刻,他却主动提及,惶恐也期待地终于遥遥将目光投向了钟情。“我看见了。”钟情不愿用谎言将今夜修饰得真正像一次命中注定的浪漫巧合。他直接明了地戳破了程思意曾留给他的痛苦,与三年前青涩的爱恋交织,变成一种被时间消磨了恨与不甘的漠然。他平静地作出回答,端着水杯转身,一步步向对方逼近。最后,停在一个过分亲昵的距离,将程思意没能在赵则家里喝到的那杯水递了出去。“不要误会。”钟情说。他耐心等程思意将杯子接过去,抬起手,温柔又亵慢地一点一点擦过了对方的唇瓣。“赵则说你很缺钱。”“我想知道,那些话究竟有几分真假。”钟情笑了。在这句之后,笑得从容而璀璨。他的眼眸映着玻璃窗上的灯影,深秀得能几乎叫任何人意乱神迷。程思意知道钟情是怎样看待现在的自己的,但他已经没有那么在乎了。他不介意就借用那样廉价且难堪的身份,只要三年后的自己能够真正地去做三年前的自己被束缚着不敢做的事就好。他于是同样安静地扬起了嘴角,勾着清艳优柔的弧度,抬起下巴,试图奉献一般,放肆地重重吻在了钟情的唇瓣上。可也正是这一刻,钟情脑海中的程思意终于脱离了基于回忆构筑的幻想,变得真实且无趣,再不是无数深夜里,哪怕厌恨之至,也还是会在沉沦于爱欲的瞬间回想起的纯真旧影。“如果没有遇到我,今晚你也要这样去吻赵则吗?”钟情意兴阑珊地接受了程思意的吻,在对方退开后问出了这句放在从前一定算是羞辱人的话。他好轻好缱绻地揽着程思意,眼眸微垂,五指倾斜着横在程思意的腰后。那些话实在对不上这副深情款款的模样,就连语调都疏离得好像陌生人间仅此一次的寒暄。程思意又怎会不知道钟情在想些什么。可他原本就是下定了决心准备那样做的。如果没有钟情,他也一样会去拥抱亲吻。程思意实在太累了,可是林嘉时还活着,他只能在继续先前疲于奔命的生活与赵则看似轻松的提议之间做选择。钟情的猜测没有丝毫脱离现实的地方,他就是廉价又难堪,他就是为了钱甘愿当一个供人取乐的玩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