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袭害许家的燕尾脊缺了一角,还把厨房的屋顶“凿”了个口,抬起头就可以看见蓝蓝的天,晴天还好,要是雨天就吃力了。
王氏望着屋顶的破口露出的天光,心里一筹莫展。许寿木一刻也坐不住,出门去找土水师(泥瓦师傅)傅建生。今天傅建生也忙得不得了,他家一间猪舍被炸毁,一头老母猪和十来只小猪仔全部丧命。大清早要请他去工作的人有五六个,都被他婉言谢绝。而看在和许寿木多年的交情上他还是放下手中的活,带上建筑工具跟着许寿木来到许家。
傅建生是村里出了名的泥瓦师傅,本村和外地许多民房乃至庙宇都出自他之手。他顺着梯子爬上屋顶仔细查看了屋顶的破洞,翻出带来的瓦片和灰泥,手脚麻利地修补起来。不过半个多时辰,破洞就被补得严严实实,连一丝漏缝都找不到。许寿木要留傅建生在家吃顿便饭再走,傅建生摆了摆手说还有好几户人家等着修补,盛情难却之下只喝了一碗凉茶水,就扛着工具匆匆走了。
婉贞拿出王氏提前准备好的工钱追出去送,傅建生说什么也不肯多收,只拿了刚好够买材料的本钱,剩下的硬是塞了回来,说都是乡里乡亲的,这场大难大家都不好过,能帮一把是一把。
补好了屋顶,许家总算不用再担心下雨漏水,也不用发愁燕尾脊少了一角,一家子的心也定了些。可令他们意想不到的是,这位有名的土水师在回家的路上却被一群黑衣人人给架走了,挣扎中连袋子里的抿子、瓦刀都掉了出来,剩下不多的洋灰还洒了一地。
村里人找了整整两天,都没发现傅建生的下落,有人说他是因为补屋顶收了许家的钱,被汉奸盯上抓去问部队的下落,也有人说他早偷偷帮游击队修过工事,早就被汉奸记在了黑名单上。第三天天快亮的时候,有人在村西头的枯树下发现了他,他浑身都是伤,财物被洗劫一空,人也早已没了气。
消息传到许家,一家子都红了眼,许寿木攥着拳头砸在墙面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好好的人因为帮自己补屋顶落得这个下场,这份债,许家人一辈子都记在了心里。悲痛之余,许寿木交代王氏拿点纸钱给傅家送去。
王氏不安地走在路上,往日原本认识的乡亲见了面即使远远的也都会打个招呼,今日的气氛却极为怪异,好几个老熟人都在刻意地躲着她,最明显的是王婶,擦肩而过也假装不认识。
王氏心里哪能不明白,大家这是怕像傅家一样被汉奸盯上,大伙儿把许家把王氏当成瘟神一样躲着,王氏低着头加快脚步往傅家走。到了傅家门口,傅家妻儿正围着草席裹着的遗体哭,哭声凄楚令人鼻子发酸。
王氏心里像堵了块大石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陪着掉眼泪,她把带来的纸钱拿到一旁记账的做登记,尔后又安慰了好一会儿才起身离开。
回到许家,王氏把路上的情形跟家人说了,一家子沉默了很久,许寿木叹着气说:“世态如此,也不能怪乡亲们胆小,现在汉奸横行,谁都怕惹祸上身,我们自己记着这份恩就好,以后有机会在多帮衬着傅家一点就是了。”
许寿木点了一根闷烟,还不到一半又把烟掐掉。她起身赶往局部受损的天一信局,他要把收到侨汇、母亲过世、大川从军等一连串近期发生的事情告诉远在南洋马来亚的次子许许俊川,顺便问他对未来与林如秀的亲事的想法。
吾儿许俊川:
时间飞逝,上回你汇来的一百一十元国币已经收到。家中一切你且放宽心,只是近来兵荒马乱,日军不断在漳州地界投弹轰炸,我们百姓日子过得甚是艰难。你阿嬷原本体弱多病,上月也因战事没了喘息,你大哥大川投身游击队打鬼子还升了班长,家里大小事有我们两老和你大嫂撑着,不必牵挂。
日机接连轰炸,村里好多人家都遭了难,土水师傅建生帮咱们家补屋顶,转头就被人抓走害死了,留下一家老小日子苦不堪言,至今这桩无头公案也尚未有结论。我们一直记着这份恩情,往后也会多帮衬着傅家些。
前几年你临走前定下的与林如秀的亲事你是否记得,这段时间林如秀一直来咱们家帮着打理家事、照顾老小,未曾有过半点怨言,如今也拖了好些年了,要不是战事紧张,你能攒够路费还是得早日回来把这事办了。
……
信局里人山人海绝,有双眼失明的老妇人坐着口述嘱托,一旁的工作人员边听边写;有行动不便的病人摸着墙壁,把捏得皱巴巴的家信信封递到窗口做询问;有牵着孩子的青壮年,反复叮嘱信差一定要把信平安送到南洋的亲人手里……每个人的脸上都蒙着一层化不开的愁,话里话外全是对远方亲人的牵挂和对安稳日子的期盼。
在大多数人还在为一日三餐发愁之际,原本杳无音讯的阿康却突然回来了,与众不同的是他不会忍饥挨饿,整天不愁吃不愁穿,只是行动有些诡异,这也让他的母亲翠英产生了怀疑。
那天阿康鬼鬼祟祟地朝小路走着,母亲悄悄跟在他后面,竟看见儿子钻进乡公所,和里面穿黑衣服的人碰面,还伸手接了一叠厚厚的国币。母亲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脚下没站稳蹭到了路边的柴堆,弄出了哗啦一声响。
阿康猛地回头,看见是自己母亲,脸色瞬间变得青白,甩开黑衣人的手就追了出来,一把将母亲拽回了家关上门。母亲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阿康的鼻子骂:“我养你这么大,你就是去做这种卖祖宗的勾当?谁不知道傅师傅那么好的人都被他们害死了,你还要去给汉奸当走狗?你对得起死在鬼子手里的乡亲,对得起列祖列宗吗?!”
阿康心头一颤,心想怎么连母亲也知道傅建生是被乡公所的黑衣人所害?难道她也知道我和乡公所的人正在对抗游击队?我们本也不想杀害傅建生,是他死活不肯说出王大川的下落才会惹来杀身之祸。要怪就要怪他自己。
阿康不但不低头反而梗着脖子反驳:“现在跟着他们干才有饭吃,跟着游击队能吃饱饭、能活命吗?我不去早就饿死了!”
母亲翠英气得一口血涌上来,扬手就给了他一个狠狠的耳光,她咬着牙说:“我宁可没有你这个汉奸儿子,也绝不让你做丧尽天良的事!赶紧去乡公所把钱退了,再也别跟那些人来往!”
阿康捂着挨打的脸,眼睛红得吓人,一把推开母亲,摔门就走,翠英扶着门框,看着儿子决绝的背影,老泪纵横哭倒在地上。
不知哭了多久,直到外面一阵喧哗翠英才冷静并站了起来,她透过窗户看向外面,一群小学生在老师的带领下手持标语正沿街喊口号:“打倒日本帝国主义,打倒汉奸,抗战到底……”口号喊完又唱起歌来,“工农兵学商,一齐来救亡,拿起我们的铁锤刀枪……”
翠英看着那群朝气蓬勃的孩子,听着那振聋发聩的歌声,再想起自己儿子做的龌龊事,只觉得羞耻得抬不起头来,她捂着脸跌坐在椅子上,连哭都发不出声音。
那些日子,原本和许家交情深厚的族亲睦邻也变得疏远起来。往日里串门聊天的热闹景象不见了,许家的大门仿佛成了一道无形的界限,将曾经的情谊生生切断。偶尔在巷口相遇,那些熟悉的乡邻要么低头匆匆走过,要么眼神闪烁地避开目光,生怕与许家扯上哪怕一丝一毫的关系。
这种孤立无援的处境,让王氏心里格外难受。她坐在门槛上,看着空荡荡的院子,忍不住抹泪:“咱们家也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大川去打鬼子是保家卫国,怎么反倒成了罪人?这世道,真是让人寒心呐。”许寿木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眉头锁得更紧了:“树大招风,人红遭忌。大川在游击队出了名,汉奸盯着咱们,乡亲们怕受牵连,这也是人之常情。咱身子正不怕影子斜,只要心里坦荡,随他们去吧。”
婉贞在一旁默默听着,手里纳鞋底的针线活却没停。她深知婆婆的苦楚,也明白公公的无奈。在这个风雨飘摇的年代,坚守正义往往意味着要承受更多的孤独与误解。她轻声劝慰道:“阿母,别难过。只要我们一家人齐心,日子总能过下去。再说,如秀妹子不是还常来帮忙吗?”
提到林如秀,王氏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确实,在这段艰难的日子里,林如秀就像一束光,照亮了许家阴霾笼罩的生活。她不仅帮着照顾李太奶奶的后事,还经常带来一些外面的消息,鼓励立伟和立君好好读书。更重要的是,她从未因为许家的“特殊身份”而退缩,反而更加坚定地站在他们身边。
夜幕降临,许家的灯火在寒风中摇曳,虽然微弱,却始终未曾熄灭。而在不远处的乡公所里,阿康正对着镜子整理衣领,脸上挂着谄媚的笑容,准备迎接下一个“任务”。他不知道的是,母亲翠英正躲在暗处,死死地盯着他的背影,眼中充满了痛苦与决绝。一场关于良知与背叛、亲情与大义的较量,正在这个小小的村庄里悄然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