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近四个月——”茜儿沉吟半晌,抬起眼皮朝银儿笑了,“送杨大夫出去,多给些赏钱。”
待人出去,她抬起胳膊朝沁姐招招手。沁姐一颗心七上八下地捱到床前来,她却没说什么,只盯着她的肚皮看,那白眼皮上有一快阳光,把一些细细的红血管照得格外清晰。
过两日这杨大夫到苏家来瞧病的事不知怎么给李大夫知道了,所谓同行是冤家,这李大夫只当苏家要换人,心里又急又恼,在家坐不住,欲寻苏家的人打听打听。
他原是二老爷苏观引荐到苏家看病的,此事本该问苏观,可自从那次老太爷病好之后,这苏观仿佛对他起了芥蒂,不好问得。
眼下宴三爷待他还算信任亲厚,问他最好,不过他们夫妻往甘肃去了,只好去问那宋姨娘。
于是这日下晌走到梅兰居来问兰茉此事,兰茉却一问摇头三不知,“换人?我没听说啊,我们总管房里一向只认得您李大夫,哪还认得什么杨大夫?这人是专管看什么病的?”
李大夫将药箱搁在桌上,自寻了墙根下一根梳背椅坐了,朝榻上伸长了脖子,“号称同老朽一样,什么病都能看。我看那是他吹嘘,我听说他给人瞧病还瞧死过人呢!”
兰茉心知他的话只能信一半,既然苏家有人请,必定是有些长处,因笑道:“那这位杨大夫最擅治什么病?”
李大夫理着袖管子冷笑,“打了个妇科圣手的名号,我看也是吹牛。”
妇科?兰茉端着茶碗出了须臾神,点头笑了,“我知道了,肯定是三房请他去的,三房有个姨娘姓孟你认得吧?那日我看她吐得厉害,似乎有了身孕,三太太多半是为这事请杨大夫诊断诊断。”
李大夫吹着胡子不服气,“诊个喜脉谁还不会诊?怎么就不叫老朽去了?三太太身上的病还一直是老朽看着呢,说换人就换人——”
说着,陡地一惊,“唷,三太太别是见自己身子老不好,以为老朽无用?那可真是冤屈死人了,她那副身子骨,就是神仙来了——”说着瘪着嘴,连脑袋将手都摇撼起来。
兰茉将茶碗搁在炕桌上,原想客套宽慰他两句,可嘴一张,忽然回过神来,他说的话未必没道理,诊个喜脉而已,哪个大夫诊不出来,何必费那个事?
除非陈茜儿对沁姐与她肚子里的孩子没安什么好心,自然就不好请与苏家上下都熟悉的李大夫了。
她眨眨眼,“您老认不认得那位杨大夫啊?”
“认得自然是认得的,”李大夫又怕她也要换人,便把一条腿瞧起来,歪下脸抠额头,“不过不大熟。”
兰茉点着头,又想,倘或陈茜儿要杨大夫帮着做什么恶事,肯定许了不少银子,要想撬开人家的嘴,岂不得花更多的钱?
罢了罢了,反正不与自己相干,犯不着去打听这起闲事。
于是拍着腿笑起来,“哎唷,您老就放心吧,别人我们不管,反正我们请大夫肯定还是请您!咱们是什么交情,外头那些野郎中如何能比,您就把心放在肚子里吧。”
李大夫听她如此说,这才作揖告辞。兰茉也就撩下这事没理会了——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110章
好巧不巧,北京户部有位大人被派去巡查扬州一带的桑麻种植情形,老太爷这日下晌听说,次日一大早便打点了细软,携文总管与织造坊内两位管事,与胡公公等几位公公坐船往扬州去了。
这一去少不得要十日工夫,前一夜老太爷照例将家务嘱咐了许多彩一遍。外头各行生意则吩咐苏观与晚云稍微盯着些。苏观虽不可靠,倒不打紧,各行自有可靠的掌柜管事。
只是这文总管有些放心不下兰茉,临走前就赶到梅兰居这头来,将下人都细细嘱咐一遍,又来房中叮咛兰茉,“这些日子姨娘就在这头住着,也别往大宅里去了,无事也不要出门。”
兰茉打着哈欠点头,“是老太爷嘱咐的?”
老太爷日理万机,哪记得这些事?但文总管仍笑着点头,“老太爷在家,家里人好歹有个忌惮,如今他老人家要到扬州去,您可得多加小心,别出什么事端。”
“您老就放心吧,我也不是什么好事的人。”
“那我就先过大宅那边去了,那头大约也收拾好了,胡公公的人还在码头上等着呢。”
兰茉送到廊下,文总管提着衣摆躬着腰忙辞出去,又骑马赶回大宅这头。这里两个小厮也正收拾好,趁天翻了鱼肚白,搀了老太爷出来,一行便往码头去。
不及两刻,金粉斋这头也开了院门,几个粗使婆子在泼水扫洗,丫鬟们提水端盆进了各屋。茜儿支撑着坐在妆台上,叫银儿梳头,自对镜中望着。
一抹晨曦横在她脸上,正有刀刃一样宽,斜割着她两片白嘴唇。这病中的光景真是大不如前,从前她好时,这两片嘴就是不抹胭脂也是桃红的,如今却是白惨惨的两片死肉。两边颊腮也有些往里凹陷,皮肤里透出乌青的颜色来,简直瘦得没人样。
据李大夫诊断,是伤寒侵入心肺,他虽未明说,她自己也清楚,是很难好的了,眼下是捱一日算一日。可她不想死,从前做千金小姐时,总笑那些苟且偷生的人,活也活得难看。轮到自己,也是舍不得死的。
活着总还有翻身的机会,就像生意人常说的,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她把胭脂膏盒子打开,挖一坨在手心里慢慢匀着,“杨大夫没乱说吧?”
银儿笑着摇头,“已嘱咐过他了,沁姐的身孕,有也当没有,他和咱们家的人又不熟,也没人去问他。”
茜儿点一点头,把胭脂膏子厚厚地匀在嘴上,涂得油润红亮,脸上又匀成一片桃色,好在她涂脂抹粉的技艺十分精湛,精细涂抹下来,也似个红光满面的年轻女子,只是面颊过于消瘦了些,皮肤底下透着股死人气,像个从棺材里跳出的死尸,少年夭折,带着怨气死不透那种。
许多彩娘家就是开棺材铺的,捎带着也做纸扎生意,也卖些纸烛冥宝,乍见她这副模样,讨厌归讨厌,却莫名感到两分亲切的恐怖。觉得她像他们家纸扎铺里精扎的“娇妻美妾”,旁边再摆上一顶纸扎的把人抬大花轿,那就更妙了。
“唷,稀客啊弟妹,好些日子不露面了,怎么想着到我这里来了?”多彩起身迎到罩屏底下,趁搀扶她的间隙,仔细一看她脸上涂了不少胭脂,放心下来,将她搀来榻上坐了,“弟妹向来是无事不登门,是有什么要紧事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