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柳枝飘摇,绿槐荫荫,待到了兴南,陆菀远远地就望见了湛蓝晴空下穿城而过的玉带河。巨木悬空架出的城门桥,宛如飞虹,当真是气派非凡。相比起来,丰淮和松溪都显出些局促,毕竟兴南才是淮江的枢纽。不说旁的,仅这玉带河便可联通淮江,运东南之粮。前人都曾感慨过的:“凡东南方物,自此入京城,公私仰给焉。”陆菀的目光飘到了城楼翼然高翘的庑殿顶上,心道:如此看来,先帝对信王这个兄弟,当真是有几分情谊的。兴南郡宽广,以致天光昏暝,他们才将将望见了周家的旧宅。三扇朝路的高大乌头门边,留守的周家旧仆早就得了信,俱是眼圈红红的守在门外,恭敬候着主家多年后头一遭归来。而消息灵通的兴南商会中人也都得了这个消息,绰号周半城——周陶的独女,竟是带着夫家人一道回来了。才做过些小动作的某些人,俱是有些心虚不安。傍晚的余晖洒在院中满架的蔷薇花上。才安顿下的陆家诸人也都听说了信王薨逝,周延气死亲父、殴打庶兄被信王妃扣在府内的消息。内中显然是有蹊跷。一时之间众人的面色都有些难看。珠帘外的周家旧仆有些支吾。“昨日,信王府庶出的大郎君带人上门,道是供给王府的白叠布成色不佳,分明是不敬信王的身后事,将我们的几家布庄尽皆封了。商会里郎主生前交好的几位也都不曾说合……”事都赶到一起了,陆菀捏紧了手指。她先看了看周夫人,见阿娘面色和缓,便知她不曾动怒;又看了看谢瑜,见他神色淡漠温和,便猜测他许是早就得了消息。屋内其他人,除去陆萧不小心打翻了热茶,匆忙回房去更衣,也都不曾露出惶恐来。陆菀这才悄悄舒了口气。接着便又提了起来,只因周夫人翻手便将轻薄如纸的玉瓷盏摔到了地上。伴随着瓷器碎裂的脆响,一向温婉和缓的女子扶着腰起身,淡声吩咐道。“备车,我倒要去商会的那几家问问,昔年与我周家所立下的盟誓,如今竟都成了一纸空约,只道是人走茶凉了不成。”作者有话要说:“凡东南方物,自此入京城,公私仰给焉。”——出自《东京梦华录》察觉南北通透的开阔厅堂内,周夫人面上平静,却是放言要夜访几家商会主事的府邸。众人见状,心里俱是咯登一下。周夫人这分明就是心下气急了。陆远立刻扶住她,连着陆菀和陆菱都担忧地起身过来。陆远一目不错地望着她道,“明日再去。你才受了累,好生修养着,或者我亲自去一趟,问问他们到底想做什么。”陆菀也是担心她的身体,勉强玩笑道,“阿娘,您且消消气,真气坏了身子,那几家才是得意着呢。”陆远、陆菱也都在一旁连连附和,只不过陆远一想到旧日待他慈爱的岳丈,语气就有些虚。周夫人面沉如水,挥开了被陆远扶住的手臂,对着帘外的下仆重复道,“叫人速去备车。”一看她这般听不进去劝解的模样,陆菀心下着急,她抱住了周夫人的胳膊,有些弱地争取。“阿娘,便是您现下去,他们难不成还能夜半便替我们将布庄解封了不成?几家布庄,还不值得您深夜冒险。”此话一出,周夫人身子一颤。但又心知女儿没了那些记忆,许是并不知晓,就收敛了几分语气。脸色仍是冷的,“那是你外祖父起家的根本,这些年周家的铺子多是换成了庄子田地,可这几家布庄却是万万不能丢。”若是如此,这布庄当真要紧。陆菀这才知晓了原委,她能体会阿娘的急切,可就是不肯松手。她认真地望着周夫人,“便是外祖父知晓了,定也不会让您这般情况下,怀着身孕,夜里还驱车去寻那几家问罪。”周夫人怔了怔,可脑中不住浮现的却是旧日与阿耶相处的种种。这几个布庄可不止是几个铺子,更是阿耶一生的起步之处。又怎容有失?她不容置疑地拉下女儿的手,就要去拂开珠帘。当真是劝不住么?陆菀固执地扯住了周夫人的袖子,就是不肯放手,大不了她与阿娘一同去。“明日便是商会月集之日。”正乱着时,一道清润如冰玉相击的男子嗓音传来,陆菀回头,便见着谢瑜缓缓起身。他垂目开口,声调温和地提议道,“与其私下去各府拜访,倒不如明日在月集上当众质疑,您以为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