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吟片刻,柳暮云又悠悠地道:“若日后你们之中,有人遇见波斯来者,抑或索性亲自前往波斯国验明真伪,届时勿忘告知为师一声。”
听闻师父这一番讲授,扶风心有不快,却说不出因由,岂料齐清道破心机:“我朝泱泱,地广物博,竟然有如此多的器乐,出自别国。”
柳暮云莞尔,摇了摇头,“万邦来朝,使者西行,如此往复,促使器物的交流与变化,箜篌源自西方,可是在此地生根,早已被注入我族的血脉,弹我之器,表我之心,目遇之成色,耳听之成音,何须拘泥其出处。”
徒儿们都认同地点了点头。
又听师父道;“何况,我们有七弦琴。一音定天地乾坤,抹挑勾剔间又能生出无穷的变化。虽然只有七根弦,却囊括广袤天地。也是这世间最伟大的器乐之一。”
一说到七弦琴,珑缨又不服气了,“先生说得神乎其神,七弦琴我们也习过,并不出挑。”
闻言,柳暮云不由自主地扫了一眼徐旻,徐旻立在一角,自知技拙,理亏赔笑看了看柳暮云。
“哦?”柳暮云挑眉。
他轻轻在琴弦上一扣。
那音扣在低音弦上,落力遒劲,声如洪钟,似仅仅来自山谷之间的空气流动,又像是自己胸膛里的咚咚脉搏,天地为之一振。
珑缨和阿角皆痴了。
其他教室的师兄妹们纷纷寻来,趴在窗前探望。
*
柳扶风迷路了。
这些时日很少练琴,手指都笨拙了,今日无课,于是偷偷跑出来,想寻一处人少的地方练习,她在靠近山腰,离青崖小院和学堂都较远的地方,寻到了一块地。
那地在一块巨大的岩石上面,约莫有三丈高,没有路,需要攀爬才能上去,她想应该不太会有人去爬那光秃秃的岩石,应是一个隐蔽之处,想着回小院取琴。
却忘了回去的路。
虽说寻找到了一座悬梯,却不是来时那座。她硬着头皮乘坐了那悬梯,果不其然,寻错了路。
在谷中转悠了近一个时辰,眼看青崖小院就在眼前,可那悬梯却一会儿上,一会儿下,无论怎样都抵达不了。
本以为这一座悬梯是向上,谁知那机关一动,便缓缓下降了,本来近在咫尺的青崖小院,又遥遥不可得。
悬梯轰隆隆行至半山腰才停下来。
一开门,瞧见柳月农。
柳月农也一脸疲惫,问她:“这悬梯是从山顶下来的吗?”
柳扶风摇了摇头,“半山顶。”
柳月农叹了一口气,“半山顶也行。”说着,走进了悬梯。
在与柳扶风擦肩而过之时,柳月农叫住了她,“你去哪?”
扶风道:“寻回去的路。”
柳月农好心道:“那边的悬梯是往下的,也到不了山顶。”
柳扶风道:“我去瞧瞧。”
柳月农拉住她,“别瞧了,你与我同行。”
不信任柳月农的柳扶风笑道:“你不也迷路了。”
被击中弱处的柳月农道:“到了半山顶,我们可以步行回青崖小院,那段路我认得。”
柳扶风将信将疑,“真的?”嘴上半信半疑,脚却是很爽快地一步踏回悬梯内。
柳月农矮了她半个头,所以她的视线正好与他的发髻相平,于是她就盯着那发髻瞧。
两人不笑,也不说话,各自默默地站在悬梯之中。至于为什么会在这个陌生地方相遇,双方也是心照不宣。
柳月农是因为贪玩,并且以为扶风也是贪玩。
机关拉动,哐哒一声,悬梯门又关上了。
梯身震动了一下,居然接着缓缓下行……
二人强忍住内心的崩溃,相互看了一眼,垂头丧气又无可奈何地张望向山谷中的迤逦山景。
轰隆隆行了很久,眼见着快到谷底,终于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