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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家的孩子（第2页）

我爸没正眼看我，端起来就喝了个见底，从始至终他似乎就没看我。

然后他接着说锦程，锦程是最小的儿子，金枝的第三个孩子，我爸说好像比我小四岁，他说这孩子期末考了年级第九，学校要往上送，说这孩子有前途，他说前途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往上抬了一点，不知道的还以为在夸自己的亲儿子。

我妈还惊叹了一下说那挺好啊，我爸说可不是，那孩子可聪明了。

炭盆里的炭裂了一下，我妈拿火钳拨了拨，问了一句，那个……以前那个，还在镇上吗。

我爸说早搬走了，他一边说一边在夹腊肉，筷子在盘子里翻了翻，挑了一块最瘦的。

然后他说她自己也是想不开，我早说了别生。

我妈没接话，我那个年纪还不大能容纳和听懂太多成年人之间的对话，当场没有一丝震惊的内心戏和夸张的表情。

我爸又说那孩子也是不听话，生下来就乱叫还在半夜叫，他妈也不管，让那哭声那么大，哭了两声就把我吵醒了。

他把那块瘦的放进嘴里说，没办法。

我妈似乎听不下去了直接起来添饭去了。

说实话我那时候真没听懂，我真的不懂，我那时候虚岁十一岁吧，我没怎么见过世面，心思很单纯，我听见他别生的意思是觉得别生下来受苦，我甚至在那一秒替这个入难过了一下，我想他也是没办法的，他也有他的难处，肯定是意外。

我没有把哭了两声和平时歌谣上那句“喊了两声天不亮”连到一起，它们在我脑子里始终是两样东西，隔着一堵墙，墙上一直没有门，也没有窗，密不透风，被水泥焊死了，炸弹也炸不开。

那顿饭吃完后我送他到巷口，天一直还是阴的，巷子里的墙返着潮。

他在巷口站住，把网兜里的两个橘子塞给我，他说了那天唯一一句关于我的话，

他说你好好念书啊，念不出来也没办法，那是你天生的命。

然后他走了，我看着他从巷口拐出去，背挺得很直，这就是他留给我的【背影】，怎么不敢动呢？怎么不猥暗呢？我拿着“伟岸”的“爹”给我的两个橘子回家了。

我妈在收桌子，她把我爸那副碗筷单独拿出来，用醋和热水烫了一遍又一遍，烫完单独扣在碗架上，如果换成现在的我，可能还要往上贴个黄纸唾口唾沫，刚有邪祟在家中扰人清净。

那天晚上我做了两页数学题，做到十一点，我做得很认真，把每一道错题都抄了两遍，我在心里跟自己说了一件事，他不喜欢我，是因为我学习不好，我没有前途，所以他打算到外面去找一个有前途的小孩。

这是我的错，我再考好一点，也许他就回来了，我妈就会开心一点，我把它当成了一个真理，一直带着它长大。

直到高一，我的大脑才忽然开窍，那天我坐在镇外的电线杆下，听一位爷爷说起镇上几年前有人请喝不足月的杂交的乌鸡汤，说是越是这种不纯的小的反而大补，他有幸被请去尝了一下，只觉得腥的不行，接着他又把那首童谣从头到尾念了一遍，我才第一次将两件事联系起来。

一个刚生下来的孩子就那样不小心夭折了然后被吃了，它没有上过学，没有成绩，没有前途不前途，它什么都还没有做，它只是哭了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