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节课入间廻也去了后面,倒也不是对侦察任务积极,她是真的困,坐那条件反射就开始困,那节数学课她如果不是被点了名估计也得睡过去,后面再来节语文课简直就是折磨人,反观宵闲澄从进校门起阳气就很足,她这辈子真是头回见到这么朝气蓬勃的人,心想有如此活力四射的身体底子这异种还是给你当吧……转念一想精神面貌如此良好的人当异种,世界上估计不会有比这还违和的事情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站在后面的人也慢慢多了点,最后一两节课的老师见了难免要说一句都快中午了你们这么还这么困,如果老师在学生眼里比较轻松幽默的话教室里就会有哈哈哈的笑声响起来,还有风云人物接上一两句嘴,如果老师的形象是那种雷公电母走路带风的类型,那学生们就只会低头看着自己的复习资料一声不吭,离讲台远的可能会和同桌虚起声音嘟囔两句,这种老师的课难免不像君王的早朝。
靠这些几乎随便挑个学校都能找出来的细节,入间廻和宵闲澄大概摸清楚了这个班的几个风云人物,伊吹凑不是那种风云人物的性格,但或许因为长得好看吧,人缘似乎还可以,可以和非固定团体的许多人说说笑笑。记得一个女生从教室后面经过时还跟他开了个玩笑,说昨晚干什么去了,第一天返校困成这样。
才下课,入间廻本来打算走回座位,听他和班上的人聊起来了就靠在墙上看书,打算观望观望。
“昨天看那个二年级的小学生写作业,下午我出门的时候家长跟我说把时间到晚上九点!我来回通勤都两个多小时了回家直接凌晨,收拾半天东西后一两点才睡,我赚那几十块钱容易吗……”伊吹凑的语气里没有他吞吞吐吐和不好意思,听他讲话的同学也都没有面露难色,似乎他的家庭状况已然不是什么秘密,他自己也没有表现得很难堪。
入间廻小心翼翼地看了身边一圈人,发现他们都没有表现出怜悯的神情,尤其是跟他开玩笑的女生,就像出社会后一起吐槽老板的同事一样,叹了声气,用非常直观的面貌用苦口婆心的语气表达了对打工人的同情:“唉!看小孩儿就是烦,一会儿这样一会儿那样的,家长也是神一出鬼一出,都不知道提前商量好时间。”
人这种生物,一旦和人吐槽起事情困都不困了:“她说自己忙忘了,那我能怎么办呢?”
“只给几十块钱,太抠了!”入间廻的内心和女生的嘴皮子同时道。说完那个女生就攥着几张卫生纸往外走了,后排又获得了短暂的宁静,半上午的阳光已经能够打进教室,直挺挺拍在白色校服上还有点反光,她看着慢慢变得明亮的教室,哪怕心里有过准备,但还是不免去感慨,在江京都,连一个二年级的小学生放暑假都还要被监督写两个小时的作业,那些作业的内容是什么她不知道,但多半也不会只是单纯的小学二年级知识,更不会只局限于一科。
而伊吹凑为什么要来回通勤两小时去挣那几十块钱,入间廻除了觉得除了这种工作不用下苦力之外,应该也有他自己的原因,她有个想法,但不太确定,就不再去想,将其放心里憋着。其实仔细想想伊吹凑是不是真的去干家教了也说不定,入间廻开始怀疑起来,万一是和犯罪团伙碰头呢?
耳边又响起一个男生的声音:“没事的伊吹,你明年高考完成为江京都大的准大一就能身价翻倍了!”
“但愿如此吧……”
他苦笑着说完这话,身子有些微微晃荡,手指按下笔帽咔哒一响。入间廻听到这不那么有力气的祈愿,怀疑的念头一下子就散了许多。伊吹凑的语气带了稍许嘲讽,不止在嘲讽自己,更是在嘲讽那些接收祈福的所有,很明显他的期许并不诚恳,似乎在想神明连人间都鲜少踏足,又怎么能真的解决数以万计的痛苦,让他一帆风顺地考进江京都大学,又一帆风顺地在这个家教都人均top大学的地方承受住精英家长的慧眼,找到份时薪几百块的工作。
那个男生又说了些听上去让人很有指望的话:“我妈他们研究所有位领导的孩子后年中考,也想来我们学校,我们两家关系挺好的,你讲东西那么好教初中生没问题,我回头帮你问问看!”
伊吹凑笑得比刚才更苦了,心想这种家庭多半早就有固定的家教了,还轮得到他?“那你可千万得帮我留着……”
而入间廻在一边听着,难以克制地盯了那个男生一眼,什么叫做你妈他们的研究所?不过一想自己现在待的是什么地,也就不惊讶了。
离上课还有一阵,他俩站一堆继续闲聊,伊吹凑绕开这个话题,背靠在墙上身子往下滑,双手捏着书底边的两角,自然搁在大腿上:“你呢?怎么也犯困?偷偷学习了?”
“不不不……”那男生急忙否认,“就江滨前几天不是出事了嘛,我昨晚刷视频看异种局放出来的消息还有网上那群人的讨论上瘾了,和你差不多时间睡的。”
伊吹凑笑道:“你还挺关心国家大事。”
“凑热闹而已,一堆人在那研究凶手是藏在哪开枪的,身手好成这样到底是什么身份,还有人说其实凶手根本不在车厢里,这就是个密室杀人案!”
伊吹凑颔首,表情故作欣赏:“那你有什么高见吗?”
男生瞬时声音就小了起来,面色也少了些神气,但胸声闷闷的还是很难不引人注意。他摇头的频率十分快,摆手道:“我有什么高见,这点东西当乐子看看算了,真有价值的信息官方能发出来吗?而且刷久了就能发现这些媒体啊不管官方还是私人都在把视线聚焦到死了多少多少人牺牲了多少多少警察,哪个部门相关领导被调查……目前大众拥有的高价值信息其实还只有目击者和伤者的口述。”
入间廻听着这番话,心道又有中年政客的雏形在开始阴谋论了,一想到那副故作小心还蕴藏奸笑的神态是高中生做出来的她就懒得多看这种人一眼,或许再让他们聊上几句还得扯到国际局势。她把书悄悄举高,抿了下嘴,却突然一惊,心想该不会别人也是这么想自己的呢吧?
“不过死这么多人确实挺让人难过的……”伊吹凑皱眉,把书举回脸上,“调查本来就不是我们普通人该管的事。”
“是这个道理……”男生听他这么一说,推推眼镜,的确收敛了不少,“主要是这几年乱子实在是有点多,我爸前阵子又在说我们学校学生失踪的事,让我放学多和几个同学一起走呢。”他望一眼窗外,眼睛被太阳照了个剧痛,心想还是高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尽管如此嘴上还是没有歇着:“我记得你放学也要坐一段四号线是不是?”
伊吹凑答得很干脆直白,都懒得看他:“你家离学校几个站的距离自己坐回去,地铁上那么多人谁敢拐你个血气方刚的。我还是跟一之濑回家。”
“唉……”男生多愁善感起来,故作关心地玩笑道,“你这种长得好看学习还好的小男生最容易被拐了!要多加小心啊凑!”
这话听得伊吹凑真想设个套给他绑去卖了,冷静一会儿又觉得弱智成这样给disease送过去只会拉低自己的信誉。他猛地转过头,把书卷起来狠狠往这人腿上一抽,打得人家一道叫唤,周围的人没什么反应,有的听着了笑两声,大概是习惯了这个场景没觉得算多大个事儿。
入间廻心想青春期的男生果然不管在哪都有着共同的底色,她暗里啧啧两下,一些吐槽的话语还没说完就发现伊吹凑拿着书本移动了快一个教室的距离来到自己旁边,她站的位置偏中间一点,但也没有离课桌太远,伊吹凑又偏偏到的是她左手边,这就让此位还有十九天就要落网的嫌疑人正正好好地被夹在了两位御执的中间。
他依旧靠在扑了四分之一的瓷砖上,浑身一松张嘴打了个哈欠,刚刚闹完觉得有点累,就慢慢蹲下去想要歇会儿,实话说这块儿地某种程度上要比他的座位清净,就是光线太大了点,可他又懒得去拉那个窗帘,要不要麻烦一下新同学呢?算了吧,不太好开口,再说那位坐在位置上的新同学正在桌子底下玩儿手机玩儿得起劲呢。
犹豫一番,想到下节课是物理,站在边上书反光的话连图都看不清楚会非常难受,就把书搭在教室后堆杂物的空桌子上走去入间廻的课桌前把窗帘拉上,因为不去那就够不到帘子。谁知得益于附中高品质的教室设施,窗帘的遮光性非常好,而且拉起来十分顺滑,在巨大的一声“刷——”和骤暗了一个度的光线的下,“砰!”的一声,伊吹凑身后发出巨响,他心有预感,却僵硬在入间廻的桌子前不敢转身回头。与此同时整个教室也在重物落地的声音下和光线一同低沉下去,即将上课的老师走进教室,在视野宽阔的讲台上一眼就发现了不对劲的后排。
宵闲澄勾着头不敢抬起,伊吹凑轻轻拽着窗帘,想让它把光遮得更严实些,入间廻看着发生在自己座位上的这一切连话都不敢说,盯着宵闲澄的背,被现状扯出几分对这名储员的困惑。她又去看伊吹凑,这个人终于动身了,慢慢地挪着脚,沿墙边退出来面朝教室后墙,脸上一副焦虑的样子。他微微勾头看向自己,地板上滩着一片淡淡的黑影。
黑影突然延伸到自己的脚跟,这是伊吹凑举了个躬,接着在物理老师走下讲台到达最后一排时用像被弹动了的丝线般又小又细的声音说了句非常抱歉,宵闲澄也终于在他开口时把背挺了点,没有看向伊吹凑,而是盯着右手边的过道硬硬地摇头——这个地板下正躺着她一万多块钱的手机。
手机被一条新的人影覆盖,接着又被捡起来。宵闲澄还是一副不敢抬头的样子,头发卡在脖子间不舒服都没有去撩一下,她脸上狰狞的感觉和认为自己倒大霉的伊吹凑非常相似,但后者的焦虑更能让人直观地感受到一股毛孔里冒出密密麻麻黑点的恐慌,入间廻也是看到这里才稍微懂了点宵闲澄的这番举动。她现在彻底不困了,叮铃铃的上课铃只剩下了频段里不被人注意的嘶啦嘶啦,她揣着书本走回去,经过伊吹凑的身边,边坐下去右耳道就感受到了一股声波。
“同学,这个手机是你的吧?”老师是一名剪着中性发的中年女性,说话声就像她教的科目一样是个人听了都害怕,但她的语气其实并不严厉,说到底也只是正常地询问:“我先给你收着,下课了自己拿去交给老师,我们先把课上了再说。”她把手机放在灯光下看了看,变了好几个角度,确认没什么大问题后对着站在后排的伊吹凑道:“你也回去坐着吧。”
他把书从桌子上拿起来,与老师对视,接受着全班半余人的目光,所有人都知道应该专注自己的课业,但又忍不住好奇,他们的目光带着克制,想要尽力遮掩住那个容易被看出来的想法,所以诡异得要命,比起侵略,伊吹凑感受到的更多是一股温冷的屏障。
伊吹凑左手搂着书,右手无意识往上晃,抬得不高,手指伸得也不直:“没……没有老师,我今天精神不太好,站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