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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巷底旧忆(第1页)

离开金禾堂北街的那一刻,肖依身上那层温顺怯懦的皮囊,无声无息褪得干净。

方才在分舵门前,对着俞文锐的腼腆应答、拘谨姿态、乡下丫头的憨态稚气,尽数化作泡影。巷间穿堂风掠过她衣角,吹得青布衫微微翻飞,少女单薄的身形立在人流边缘,眼底再无半分柔软,只剩一片沉凝如水的冷静。

她没有回头,不曾回望那座青砖黛瓦的分舵院落,步履平稳地汇入午市喧嚣,顺着人流绕路折返城南。全程步态松弛,速度不快不慢,混在往来百姓之间,毫无异常,任谁看去,都只是个寻常赶集返程的卖花少女,寻不出半分破绽。

直至彻底远离金禾堂的势力范围,避开所有路人视线,拐进城南那条荒僻窄巷,周遭人声车马尽数隔绝,她脚下步伐才骤然一收。

巷底的小草屋破败简陋,是她落脚桐柏县的临时居所。木门斑驳,一推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响,肖依侧身入内,反手落栓,将外头的市井烟火、江湖纷扰,一并隔绝在外。

屋内狭小逼仄,无甚陈设,一桌一床一灯而已。昏黄油灯静静燃着,跳动的光晕落在她稚嫩单薄的身形上,衬得那张未脱稚气的脸愈发清冷。

她今年未满十五,骨架尚未完全长开,眉眼清秀柔弱,看着便是一副极易被欺辱的模样。可唯有她自己清楚,这具看似柔弱的躯壳里,藏着暗场最严苛的规矩、最利落的杀伐。入暗场两年,她接单无数,从不滥杀、从不拖沓、从不留尾,是圈内最干净、最稳妥、最让雇主放心的刺客。无多余恩怨,无私人好恶,一切交易皆清清楚楚,成败盈亏自有分寸。

肖依抬手,指尖轻轻拂过袖中暗藏的短刃。

刃身微凉,贴臂藏锋,打磨得极为光洁,是她惯用的贴身兵器。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瞬间抚平了她方才刻意伪装出的所有情绪,让纷乱的思绪彻底沉定。

她侧身靠在门板上,闭目调息,开始逐一复盘今日金禾堂之行的所有细节,分毫不漏。

今日试探,收获远超预期,风险同样暗藏汹涌。

目标宋明的状态,远比雇主提供的情报更加衰败羸弱。常年旧疾缠身,脏腑受损,需拐杖借力行走,看似有着魏武心决三层的铜皮铁骨,外体坚硬,内里早已空耗衰败。这般身子,根本撑不起高强战力,看似威严坐镇一方,实则早已是风中残烛,刺杀窗口期远比预估的更宽、更易得手。

可整场试探下来,真正让她心底忌惮、不敢轻易妄动的变数,从来都不是孱弱的宋明。

是云强。

是那个时隔数年,在陌生江湖一隅、在金禾堂后院练功场,骤然重逢的少年。

思绪沉落,年少时尘封的海岛记忆,不受控制地缓缓翻涌而出。海风咸涩,刀光凛冽,孩童的嬉语与沙场的杀伐交织重叠,掠过她沉寂的眼底。

世人听闻的逍遥岛,缥缈疏离,似是世外秘境。可真正亲历过海岛岁月的人皆知,那里从不是避世隐居的仙岛,而是大明东海之畔,一座存续百年的武装武道社群。

自成化年间始,海岛便吸纳陆地落魄武者、退役军士,代代传承武道,耕渔自立,筑堤修防,常年与倭寇、假倭以及勾结海寇的沿海江湖势力血战相持。岛上常住数百人,有良田溪流,可自给自足,人人皆需习武备战,无一人能置身事外。白日耕渔劳作、修缮海防,入夜磨刃练招、轮班巡海,烟火气与血腥味,岁岁年年相融共生。

云浩,便是岛上负责武道传承的核心高手之一,主掌刀道教习,专授近身搏杀、海上实战心法,一身刀法历经无数次海上血战淬炼,沉稳凌厉,杀伐有度,是整座海岛最受敬重的武师。而传授剑法、规整剑路的,则是与他齐名的李霞,一刀一剑,撑起了逍遥岛大半武道传承。

肖依的师父,与云浩是至交挚友。她幼时无依,随师父远赴海岛暂住,就此扎根于此。她并非海岛本土族人,只是寄居求学,却得云浩悉心点拨,一身扎实的攻防根基、临阵审局的本事,大半都源自这位刀道教习的悉心传授。

云浩一生刀道,从无嗜杀戾气,恪守海岛百年传承的核心准则:能制不杀,能退不追,可逆战局、可阻祸患,便绝不轻易落刃。唯有局势彻底失控、灾祸无法遏制、再无转圜余地之时,才会落下最后致命一刀。

杀人,从来都是逍遥武道里,最后的无奈止损之选。

后来海岛倾覆,师门离散,她孤身踏入暗场,以杀为业,靠接单谋生。旁人皆以为暗场刺客皆冷血嗜杀、随性妄为,唯有肖依始终守着底线。但这份克制,无关道义,无关师恩教化,更不是心存善念。

是生意,是规矩,是风控,是暗场立足的根本。

不杀无辜,是为了不结无谓之仇,不添多余变数;留一线余地,是为了干净结单、不留后患;恪守分寸,是为了维持自身口碑,长久立足暗场。她将云浩传下的审局止损之道,化作了刺客最理智的生存法则,剔除所有温情滤镜,只剩冰冷通透的利弊权衡。

记忆漫溯,重回海岛年少岁月。

岛上同龄孩童众多,人人皆习武道、守海防、备海战,日子枯燥且凶险。可漫长艰苦的时光里,唯有云强,是她年少岁月里唯一的暖意。

那时的云强年纪最小,身形瘦弱,却总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她练刀,他便蹲在一旁静静观望;她巡海,他便守在岸边等候;她练招受挫心生烦闷,他便小声软糯地一遍遍唤她“姐姐”,乖巧又执拗。二人一同听云浩讲攻防心法,一同打磨基础招式,一同在海风刀光里熬过无数个日夜,是彼此绝境岁月里,唯一的依靠与慰藉。

海岛百年安稳,终究抵不过人心贪欲与海上祸乱。倭寇纠集多方假倭势力、勾结沿海江湖匪众,大举合围海岛,战火燎原,海防崩塌,百年基业毁于一旦。

危难之际,海岛启动代代相传的存续预案——内陆火种计划。海岛武者尽数登船御敌,誓死护岛,同时优先疏散岛内孩童,分批送往内陆隐秘传承据点,保全武道火种,避免百年传承彻底断绝。

那一日海风狂啸,战火漫天,哭声与兵刃交击声交织。年幼的云强被送上内陆密船,随一众孩童转入隐秘据点;而她,则跟着师父单独乘船撤离。风浪滔天,两船失散,从此山海相隔,再无音讯。

昔日相伴的年少羁绊,就此被乱世战火生生斩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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